李槿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四年来几乎没跟外人说过话,忽然冒出来一个五岁的小公主,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他“你是谁”,他居然有点不习惯。
“我住在这里。”李槿说。
兕子眨了眨眼,似乎在消化这句话。她又看了看四周,目光在那个破旧的屋顶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看向李槿,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同情。
“你住的地方好破哦。”她说,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生气。
“……嗯,是挺破的。”
“你没有别的地方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兕子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李槿意外的举动——她小跑着过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李槿手里。
是一块糕点。酥皮的,上面沾着几粒芝麻,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。
“给你吃。”兕子说,“我偷藏的,乳娘不知道。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吃这个,吃了就好了。你住这么破的地方,一定不开心。”
李槿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小手攥得有点变形的糕点,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个皇宫里的很多人。太监的冷漠,宫女的疏离,朝臣的无视,皇帝的遗忘。他已经习惯了这些,甚至觉得这样挺好——没人管他,他乐得自在。
但他没见过这种。
一个五岁的小女孩,第一次见面,把自己藏的糕点塞给他,因为他住的地方“好破”。
“殿下!殿下您跑哪儿去了!”
冷宫门外传来宫女焦急的呼喊声。两个年轻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看见兕子站在院子里,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惊恐,又从惊恐变成了惶恐——因为她们看见了李槿。
“八、八殿下……”一个宫女慌忙行礼,另一个已经吓得脸都白了,“奴婢该死,奴婢没看好晋阳殿下,惊扰了八殿下,奴婢这就带殿下走……”
兕子被宫女拉住手,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槿。
“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。”她说。
李槿犹豫了一瞬。
“李槿。”他说。
兕子歪着头想了想:“李槿……你是我的哥哥?”
按辈分算,是的。李槿是李世民第八子,兕子是李世民的小女儿,同父异母的兄妹。但在皇宫里,“哥哥”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的。太子是太子,魏王是魏王,其他皇子各有各的封号和府邸,只有李槿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“算是吧。”李槿说。
兕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。她用力甩开宫女的手,又跑回来,仰着头看李槿,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“我有好多哥哥,但是没有见过你!”她伸出手,拉住李槿的袖子,晃了晃,“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找我玩?我住在立政殿旁边的偏殿,你来了我让乳娘给你也准备糕点!”
李槿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小手。白白嫩嫩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跟他那双指甲缝里还带着泥的手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来找她玩?他一个冷宫皇子,怎么去立政殿?那是皇后住的地方,他去那里干什么?被太监拦在外面?被侍卫当可疑人物抓起来?
但兕子的眼睛实在太亮了,亮得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。
“我……有空的话。”他说。
兕子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,但还没来得及追问,就被两个宫女连哄带拽地拖走了。她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伸着脖子朝李槿喊:“你答应了我的!不能反悔!”
声音渐渐远去,冷宫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槿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块酥皮糕点。他低头看了看,糕点上沾了一点灰,但大部分还是完整的。
青萝从里屋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外面,确认没有别人了,才走出来。
“少爷,那是晋阳公主?”
“嗯。”
“她人挺好的。”青萝说,看了一眼李槿手里的糕点,“还给您带吃的。”
李槿没说话。他走到枣树下,在石板上坐下来,把那块糕点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青萝,一半放进自己嘴里。
酥皮很脆,芝麻很香,馅料是甜的,但不腻。应该是御膳房的手艺,比青萝做的蘑菇粥好吃多了。
“好吃吗?”青萝问。
“还行。”李槿嚼着糕点,看着冷宫那扇被兕子推开的门。
门板还在一晃一晃的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月光从门外洒进来,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。
他忽然想起系统给的万象珠。那颗能记录和回放方圆百丈内任何事件的珠子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储物袋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李槿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。
“少爷,您不躺了?”青萝惊讶地问。
“今晚不躺了。”李槿走到墙角,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镰刀,蹲下来,开始给菜地松土。
不是因为他突然勤快了。
而是他忽然觉得,那块糕点挺好吃的。要是下次兕子再来,他好歹能回赠点什么——比如一把自己种的灵菜,或者一碗青萝熬的蘑菇粥。
当然,前提是她还会再来。
一个五岁的小公主,能记得住冷宫里这个从没见过的哥哥吗?
李槿不知道。
但至少今晚,他记住了一个把糕点塞进他手里的小女孩。
筑基成功的第一夜,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,只有一块被小手攥得温热的糕点,和一句脆生生的“你答应了我的”。
李槿把最后一垄土松完,站起来,仰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枣树梢头,像一个巨大的、不会碎的糕点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进屋,睡觉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反正他已经筑基了,有两百年可以慢慢想。
咸鱼的自我修养,就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保持躺平的心态。
哪怕刚刚突破筑基期,哪怕储物袋里堆满了法器灵丹,哪怕一个五岁的小公主闯进了他的冷宫——他还是那个他。
不想卷,不想争,不想当什么英雄。
只想种菜,修仙,晒太阳。
偶尔,吃一块甜甜的糕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