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里的枣树叶子还没落完,长安城已经炸开了锅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先是皇宫里的小太监传给了大太监,大太监传给了内侍省,内侍省传给了中书省的值班官员,值班官员回家跟老婆一说,老婆第二天就在贵妇圈里传开了。不出三日,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——冷宫里那位被皇帝忘了八年的八皇子,是个神仙。
有人说他能御剑飞行,有人说他袖子里藏着一只喷火的麒麟,有人说他一颗丹药起死回生,连太医院院正都治不了的病,他一炷香就治好了。传到最后,版本越来越离谱,有人说他是太上老君转世,有人说他是昆仑山上下来的谪仙,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皇子,是神仙借腹投胎。
李世民坐在甘露殿里,面前跪着六个大臣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萧瑀、李靖、长孙无忌。这六个人加在一起,就是半个大唐的权力核心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李世民揉了揉眉心,昨晚他又没睡好,不是因为国事,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躺在枣树下的少年。
六个人站了起来,分两列站好。文臣这边是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萧瑀;武将那边是李靖和长孙无忌——长孙无忌虽是文职,但他是李世民的大舅子,又兼着军职,两边都能说上话。
“陛下召臣等前来,可是为了八殿下之事?”房玄龄开门见山。这位贞观名相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但目光如炬,说话不紧不慢,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你们都听说了?”
“满城风雨,想不听说的都难。”魏征的语气不太好。这位以敢谏著称的大臣面色发青,显然对“神仙下凡”这类神神叨叨的事情非常不以为然,“臣以为,此事当彻查。八殿下的那些手段,是真是假,从何而来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魏大人,”李靖开口了,声音低沉浑厚,“你口中的‘手段’,治好了晋阳公主的病。太医院束手无策,八殿下一出手就好了。这总是事实吧?”
魏征张了张嘴,没有反驳。他不能反驳,因为兕子确实好了,昨天还在御花园里追蝴蝶,活蹦乱跳的。
杜如晦沉吟道:“陛下,臣担心的不是八殿下本人,而是此事传开之后的影响。八殿下若真有非常人之能,朝中难免有人会动心思。历朝历代,方士、术士借鬼神之说干预朝政的事,不在少数。”
杜如晦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有人可能会利用李槿做文章,搞出一套“天命所归”的说辞来。这种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,每一次都伴随着血雨腥风。
李世民看了杜如晦一眼,没有说话。
萧瑀站出来,语气恭敬但立场鲜明:“陛下,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八殿下的本事究竟有多大。若只是些小术小法,倒也无妨;若真有翻天覆地之能,那陛下就该好好想想,这位殿下该如何安置。”
安置。这个词用得很巧妙。既不是“重用”,也不是“打压”,而是“安置”——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,既不让他的才能被浪费,也不让他的才能成为祸端。
李世民听出了萧瑀的言外之意,微微点头。
长孙无忌一直没说话。他是长孙皇后的哥哥,太子的亲舅舅,在朝中地位超然。他双手揣在袖子里,眼睛看着地面,似乎在琢磨什么。
“无忌,你怎么看?”李世民点名了。
长孙无忌抬起头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臣在想,八殿下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十三岁。”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然后说,“十三岁的孩子,在冷宫里住了八年,没人管没人问,连口粮都是内侍省想送就送、不想送就不送。这样的处境,换了别人,要么怨天尤人,要么自暴自弃。但八殿下不一样——他不怨,不弃,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。种菜,养鸡,晒太阳。救了晋阳公主,也不邀功,不要赏赐。陛下给他修缮冷宫,他说‘不用了,我那儿什么都不缺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世民:“陛下,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能做到这个份上,臣以为,不是凡人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忌惮。不是对李槿本人的忌惮,而是对“一个不可控的变数”的忌惮。他们是宰相,职责是维持朝局的稳定,而一个拥有超凡能力又不受控制的皇子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。
魏征干脆把话挑明了:“陛下,臣直言。八殿下的存在,对太子殿下是威胁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了,直得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魏卿,你过了。”
“臣没过。”魏征梗着脖子,寸步不让,“太子是国本,任何可能动摇国本的事情,臣都有责任提出来。八殿下若有非常之能,又深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关切,朝中难免有人会生出非分之想。与其到时候闹出乱子来,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李靖皱起了眉头:“魏大人,八殿下才十三岁,又住在冷宫里,连门都不怎么出,他能动摇什么国本?你是不是想太多了?”
“未雨绸缪,总比亡羊补牢好。”
“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“李将军,你说谁是小人?”
“我说的是那些还没出现、但已经被你预设好了的‘朝中有人’。”李靖冷冷地说,“那些人还没出现呢,你就开始替他们找借口了,这不是小人行径是什么?”
魏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正要反驳,李世民抬手制止了。
“够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大,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,“朕叫你们来,不是听你们吵架的。朕叫你们来,是想问问——朕该怎么办。”
房玄龄斟酌着说:“陛下,臣以为,不妨先冷一冷。八殿下既然不主动惹事,陛下也不必急着给他封赏或安置。冷宫虽破,但八殿下住得自在,那就先让他住着。至于朝中的议论,陛下不回应,不表态,过些日子自然就消停了。”
“玄龄说得对,”杜如晦附和,“以静制动,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