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这样。传朕的口谕,冷宫的修缮照常进行,但不必大动干戈,以八殿下的意愿为准。他若不想大修,就不修。另外,内侍省每月给冷宫的口粮加倍,一应生活所需,不得短缺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李世民补充道,“关于八殿下的事,谁也不许在外面乱说。尤其是你,魏卿。”
魏征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闷声说了一句:“臣遵旨。”
朝议散了。六个人从甘露殿出来,各自怀着心事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在最前面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魏征面色铁青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李靖和长孙无忌落在了后面。
“辅机,”李靖忽然开口,用的是长孙无忌的字,“你觉得八殿下这个人,如何?”
长孙无忌笑了笑:“我没见过他,不好说。”
“你没见过,但你妹妹见过。”李靖意味深长地说。
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妹妹说,那孩子不简单。不是说他有多大本事,而是他的心性——不卑不亢,不怨不怒,宠辱不惊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能做到这个份上,确实不简单。”
李靖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在宫门前分开,各回各家。秋风卷起落叶,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儿。
李世民以为朝议上的决定能让事情平息下来,但第二天早朝,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贞观七年的秋天,这场早朝注定要载入史册。
不是因为什么军国大事,而是因为一个躺在冷宫里晒太阳的十三岁少年。
朝会照例在太极殿举行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挡了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——他在观察。
群臣三跪九叩之后,照例是各部奏事。户部奏报了今年的秋粮收成,礼部奏报了吐蕃使臣的接待事宜,兵部奏报了边境的军情。一切如常。
然后,御史中丞赵文昌站了出来。
赵文昌是魏王李泰的人。这一点,朝中上下心知肚明。他是贞观四年的进士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官场手腕也圆滑,这些年靠着李泰的提携一路做到了御史中丞。他站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臣,有本启奏。”赵文昌的声音清朗洪亮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赵文昌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,展开来,朗声诵读。内容很长,但核心意思只有几句——八皇子李槿,久居冷宫,来历不明,手段诡谲,恐有妖邪之嫌。臣请陛下彻查八皇子底细,以正视听。
“来历不明”四个字,诛心之极。意思是你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你儿子,还两说呢。
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
李世民的脸色没变,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赵文昌话音刚落,又一个人站了出来。是太子李承乾的老师,太子詹事于志宁。
于志宁今年六十有余,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是太子最倚重的师傅。他站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替八皇子说话——毕竟他是太子的老师,而太子跟八皇子又没有过节。
但他说的不是好话。
“臣附议。”于志宁的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八殿下所展现之异能,非儒家所尚,非正道所容。臣不质疑八殿下本人,但臣质疑这些异能的来路。陛下宜命有司详加查验,若属正道,自当无碍;若有蹊跷,也可早作防备。”
这话说得比赵文昌高明多了。赵文昌是直接往李槿身上泼脏水,于志宁则是“不质疑本人,只质疑来路”——姿态高,立场稳,而且从儒家正统的角度出发,谁都说不出他错。
但李世民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。
早作防备。防备谁?防备李槿?还是防备那些可能利用李槿的人?于志宁作为太子的老师,最怕的就是有人威胁到太子的地位。而一个拥有超凡能力的皇子,哪怕他自己不想争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。
所以于志宁要先下手为强。
李世民的目光从冕旒后面射出来,落在于志宁身上,像两把刀。
于志宁低着头,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,额头微微渗出汗珠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是太子詹事,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,哪怕触怒皇帝,他也认了。
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微妙。赵文昌和于志宁开了头,几个本来就倾向魏王或者对太子忠心耿耿的臣子也陆续站出来,有的支持彻查,有的提议将八皇子移出冷宫严加看管,有的干脆说“妖异之事不可姑息”。
弹劾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夏天的蛙鸣。
李世民一直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