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群臣散去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赵文昌被人扶着走出大殿,腿软得像面条。于志宁走在最后面,脊背依然挺直,但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程咬金大咧咧地拍着李靖的肩膀:“老李,你说那个八殿下,真有那么神?”
李靖拂开他的手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“不好奇。”
“我好奇!”程咬金眼睛放光,“你说我要不要去冷宫拜访拜访?带两坛好酒,跟八殿下喝一杯?”
李靖看了他一眼,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:“你去试试,看人家理不理你。”
“嘿,我程咬金的面子——”
“在八殿下那里可能不值钱。”
程咬金噎住了,嘟囔了几句,甩着袖子走了。
长孙无忌走在最后面,他的脚步很慢,慢到跟前面的人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李世民今天在朝堂上的态度,与其说是维护李槿,不如说是在给所有人划一条红线。
这条红线是:李槿的事,你们不许碰。
至于为什么不许碰?是因为李槿是仙人是儿子?还是因为李世民另有打算?
长孙无忌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想起妹妹昨天跟他说的一句话——“哥,那个孩子,不是我们能揣度的。”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想,妹妹比他聪明。
冷宫里,一切如常。
李槿躺在枣树下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。青萝蹲在菜地边上给灵菜浇水,兕子抱着火麒麟坐在李槿旁边,正在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它玩。
火麒麟被狗尾巴草撩拨得直打喷嚏,每打一个就喷出一小团火星,把地上的草叶烧出一个个小洞。兕子觉得好玩极了,咯咯笑个不停。
“哥哥,”兕子忽然问,“你今天为什么不去上朝?”
李槿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:“我为什么要去上朝?”
“你是皇子呀,皇子不是应该上朝的吗?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爹说的。”
“你爹说的不算。”
兕子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她决定放弃思考,继续逗火麒麟。
“蛋黄,你叫一个给我听。麒麟是怎么叫的?汪汪汪?”
火麒麟翻了個白眼,把脸埋进了兕子的袖子里。
青萝浇完水,走过来,在兕子旁边坐下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把兕子鼻尖上的灰擦干净,又把她头上的蝴蝶结重新系了系。
“青萝姐姐,”兕子仰头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?”
青萝笑了笑:“因为少爷喜欢殿下呀。少爷喜欢的人,奴婢就喜欢。”
兕子转头看向李槿:“哥哥,你喜欢我吗?”
李槿没有回答。但他伸手在兕子脑袋上拍了两下,动作很轻,像是在拍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。
兕子满意了,把火麒麟举过头顶,在院子里转圈圈。秋风吹起她的大红小袄,吹起她头上的红色发带,吹得火麒麟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。
“蛋黄!我们飞高高!”
火麒麟被她举得头晕目眩,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划拉着,发出一声奶凶奶凶的低吼。那吼声不大,但带着一种古老的、来自洪荒的气息,震得枣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了几片。
青萝看着那一人一兽在院子里疯跑,笑着摇了摇头。
她转头看向李槿,发现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。阳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。
青萝知道,那是少爷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。
她没有打扰他,站起来,回厨房去准备今天的点心了。
今天要做的是——兕子点名要的鸡蛋仔,外加少爷昨天答应长乐公主的桂花糕。
厨房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,混着院子里灵菜的清香,和秋天干燥的风搅在一起,成了冷宫特有的味道。
长安城的朝堂上风云变幻,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,一切都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一首没写完的诗。
而诗里最重要的那个字,正抱着火麒麟在枣树下打滚,笑得像一朵开在秋天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