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散尽,长安城的夜空恢复了平静。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头顶,银白色的光辉洒在冷宫的瓦片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
李世民站在冷宫门口,没有推门。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后,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和侍卫。她看了看那扇旧木门,又看了看李世民,轻声说:“陛下,进去吧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伸手推开了门。
门轴被青萝上过油,没有发出刺耳的咯吱声,只是轻轻一响,开了。院子的景象扑面而来——枣树,菜地,鸡窝,青石板,还有石板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李槿没有起来。
他躺在石板上,兕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火麒麟蜷在兕子怀里,尾巴上的火焰变成了温柔的暖黄色,一明一暗,像一盏呼吸灯。青萝蹲在菜地边上,手里还拿着水瓢,看见皇帝皇后进来,站起来,福了福,没有说话,退到厨房门口站好。
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,每人手里端着一碗灵酒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自家炕头上一样自在。看见李世民进来,两人同时站起来,抱拳行礼。
“陛下。”尉迟敬德的声音沉稳。
程咬金咧嘴笑了:“陛下也来了?臣就说嘛,这冷宫的灵酒,谁喝谁知道!”
李世民看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程咬金脸上停了一瞬。这个老东西,肚子疼了大半个时辰,结果疼到冷宫来了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走到枣树下,在李槿旁边的石板上坐了下来。
长孙皇后跟着坐下。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只有兕子均匀的呼吸声,和火麒麟尾巴上火焰噼啪的轻响。
李世民看了一眼趴在李槿腿上的兕子,小丫头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蛋糕屑。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,然后转向李槿。
“烟花很好。”李世民说。
“嗯。”李槿应了一声,眼睛没睁。
“兕子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下。他发现自己跟这个儿子的对话总是这样——他说一句,李槿回一个“嗯”,像是一种无法逾越的屏障。不是冷漠,不是抗拒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天然的“没什么好说的”。
他想了想,换了个话题:“朕听说,程将军和尉迟将军在这里喝酒。”
李槿终于睁开了眼睛,看了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一眼,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瓶灵酒,随手扔了过去。程咬金双手接住,差点没接稳,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,像抱着刚出生的孙子。
“八殿下!这……这是给臣的?”程咬金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一瓶给你,一瓶给尉迟。”李槿说,“上次喝了不少,补你们的。”
程咬金感动得差点哭出来,抱着酒瓶在竹椅上扭来扭去,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尉迟敬德接过酒瓶,端详了片刻,然后朝李槿郑重地抱了抱拳,什么都没说,但那个动作比什么都重。
李世民看着那两瓶酒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——朕的呢?
李槿假装没看见。
程咬金抱着酒瓶,美滋滋地凑到尉迟敬德耳边,压低声音但整院子都听得见:“敬德,咱俩今晚一人一瓶,谁也不许抢谁的。”
尉迟敬德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瓶能留到明天早上?”
“……”程咬金被戳穿了,讪讪地笑了笑,“那就今晚喝完,谁也不许比谁先倒。”
李世民清了清嗓子,正要说什么,程咬金忽然站起来,端着酒碗走到李槿面前,大嗓门炸开了:“八殿下,臣程咬金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。但臣这条命,以后八殿下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开口!”
李槿看了他一眼:“不用。你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程咬金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八殿下这话说的,好像臣活不了多久似的!”
李槿没有接话。他忽然从石板上坐起来,伸出手,五指微张,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。程咬金和尉迟敬德还没反应过来,那团光芒已经笼罩了他们,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两人包裹住,双脚离地,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。
“八、八殿下?”程咬金的声音都变了调,酒碗差点飞出去,但他死死攥着没撒手。
尉迟敬德也浮了起来,他的反应比程咬金冷静得多,只是眉头紧皱,手按在钢鞭上,但最终没有拔出来。
“你们太吵了。”李槿说,手指轻轻一弹。
两道金光裹着程咬金和尉迟敬德,像两颗流星一样划过夜空,从冷宫上空飞出,直奔甘露殿的方向。
程咬金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了三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消失了。
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长孙皇后捂住了嘴。
尉迟敬德没有叫,但他被金光裹着飞走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写满了“老子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”的倔强——虽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甘露殿里,宴席已经接近尾声。烟花放完之后,宾客们的情绪达到了一个高潮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,有人说这是八殿下的仙法,有人说晋阳公主福泽深厚,说什么的都有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坐在角落里,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,都没有喝。他们在等——等皇帝回来,等这场宴席结束,等一切尘埃落定。
魏征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面色如常,但眼睛一直在看殿外。他在等一个人回来——不是皇帝,是那个小丫头。兕子离席到现在还没回来,他嘴上不说,心里是担心的。
突然,殿外的夜空中亮起两道金光。
“那是什么!”有人惊呼。
所有人抬头望去,只见两道金色的光芒从皇宫的西北方向飞来,速度极快,拖着长长的光尾,像两颗倒着飞的流星。光芒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最后在甘露殿前的广场上空停了下来。
金光散去,两个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。
咚。
程咬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酒瓶还抱在怀里,一滴没洒。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,从茫然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无奈,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复杂的、哭笑不得的表情上。
尉迟敬德落在程咬金旁边,双脚稳稳着地,站得笔直。但他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害怕,是丢人。他尉迟敬德,门神爷,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,今天被人像扔包裹一样从冷宫扔回了甘露殿。
殿内殿外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程咬金和尉迟敬德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程咬金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抱着酒瓶,朝殿内的人咧嘴一笑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人飞啊?”
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程将军,你刚才从天上掉下来的!”
“那不是掉,那是飞!”
“谁把你弄过来的?八殿下?”
“你手里抱的什么?酒?”
“给我闻闻!给我闻闻!”
一群武将和年轻官员呼啦啦围上来,七嘴八舌。程咬金被围在中间,把酒瓶护在怀里,像护犊子的老母鸡:“别抢别抢!这是八殿下赐给我的!谁都不许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