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敬德站在外围，面无表情，但他怀里的那瓶酒也被盯上了。秦琼走过来，看了看尉迟敬德手里的酒瓶，又看了看尉迟敬德的脸色，忽然笑了。
“敬德，”秦琼的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，“咱俩认识多少年了？”
尉迟敬德看了他一眼：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，”秦琼点了点头，“当年在瓦岗，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尉迟敬德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我从来没跟你要过这个人情。”秦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今天，我想喝一口你那个酒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了，所有人都看着尉迟敬德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尉迟敬德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手里的酒瓶递给了秦琼。
“就一口。”尉迟敬德说。
秦琼接过酒瓶，拔开瓶塞，一股清冽甘甜的香气喷薄而出，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。那是所有人从未闻过的香气——不是普通酒香，而是一种带着灵气、让人闻之神清气爽的异香。
秦琼仰头喝了一口。
他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。他睁开眼睛，把酒瓶还给尉迟敬德，然后朝冷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殿内的武将们眼睛都红了。
“秦将军，啥味道？”
“就是，你倒是说啊！”
秦琼转过身，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同袍们，缓缓说了一句：“我这条老命，还能再打十年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这八殿下，人在冷宫躺着，手都没抬一下，就把满朝文武的心收了大半。不是靠权术，不是靠拉拢，就是一瓶酒。
一瓶酒。
魏征坐在角落里，面色依然如常，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长孙无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双手揣在袖子里，面色平静。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灵酒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力量，意味着掌控，意味着李槿可以在不动声色之间，让任何人对他产生好感和依赖。
这不是权术，这是比权术更高一个维度的东西。你不需要拉拢任何人，你只需要拿出你的东西，剩下的事，人心会自己完成。
李世民不在，宴席的秩序全靠几位老臣维持。但灵酒一出，谁也维持不住了。
“八殿下既然给了程将军和尉迟将军，那我们是不是也有份？”
“程将军，你那瓶分我一口！就一口！”
“去去去，八殿下赐给我的，谁都不给！”程咬金抱着酒瓶，躲到了柱子后面。
“程咬金！你还是不是人！”
“我不是人，我是程咬金！”
殿内乱成一锅粥。武将们追着程咬金满殿跑，文臣们虽然矜持一些，但目光一直黏在尉迟敬德手里那瓶酒上。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已经开始盘算，明天要不要去冷宫“拜访”一下八殿下。
程咬金被追得满殿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八殿下说了，让我好好活着！你们再追，我这条命就没了！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冷宫里，李世民还不知道甘露殿已经乱成了什么样。
他坐在枣树下，面前放着一碗灵酒——李槿最终还是给了他一碗，不是因为他讨了，是因为兕子翻了个身，李槿顺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酒放在石板上，李世民就自己倒了一碗。
他没有喝。不是不想喝，是他在看麒麟。
火麒麟醒了。兕子翻身的动静把它弄醒了，它从兕子怀里探出头来，竖瞳的金色眼睛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目光。
一人一兽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火麒麟从兕子怀里爬出来，迈着优雅的小碎步，走到李世民面前，仰起头，歪着脑袋，打量着他。李世民也打量着它——暗金色的鳞片，火焰纹路在鳞片边缘流转，尾巴上的三簇火焰安静地燃烧着，散发着温暖的光。
这是上古神兽。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生物。此刻，它站在大唐天子的面前，像一只好奇的猫。
李世民缓缓伸出手。
火麒麟看了看他的手，凑过去，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。鼻尖是温热的，带着一种干燥的、像冬日炭火一样的温度。
“它不咬人。”李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懒洋洋的，“但你要是摸它头，它会翻肚皮。”
李世民看了李槿一眼，然后伸手摸了摸火麒麟的头。
火麒麟愣了一下，竖瞳微微放大，然后——真的翻了过来，四脚朝天，露出柔软的、没有鳞片的肚皮，尾巴上的火焰变成了欢快的金色，在空气中画着圈。
李世民看着这只上古神兽在自己面前翻肚皮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是天可汗，他见过太多的谄媚和讨好，但那些都是人，都有目的。而这只麒麟翻肚皮，纯粹是因为——摸头舒服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无奈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
“你养的这些东西，”李世民收回手，看着李槿，“都比人强。”
李槿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端起那碗灵酒，喝了一口。酒液入喉，温热的灵力扩散到四肢百骸，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。他呼出一口气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朕有时候在想，把你放在冷宫八年，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李槿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怨恨，没有委屈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没什么错不错的。”李槿说，“放在别的地方，我还不一定有这么自在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——他的儿子说，被关在冷宫里八年，是他“自在”的来源。这到底是原谅，还是最深的讽刺？
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了李世民的手。
兕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：“蛋黄……别跑……”然后又沉沉睡去。
李槿低头看了看兕子，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她盖好。
“陛下，”长孙皇后忽然开口，声音轻柔，“天色不早了，宴席那边还等着您呢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但他没有立刻走，而是看着火麒麟，欲言又止。
李槿看出了他的意思。
“蛋黄，”李槿喊了一声。火麒麟从地上翻过来，抖了抖鳞片，竖起耳朵看着他。“送他们回去。”
火麒麟歪了歪脑袋，似乎在理解这个指令。然后它仰起头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。那吼声不大，但带着一种古老的力量，震得枣树的叶子簌簌作响。
它的身形开始变化。暗金色的鳞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，身形在光芒中急速膨胀——从两个拳头大，到一只猫大，到一只狗大，到一匹马大。当光芒散去，一只真正的火麒麟站在院子里，肩高八尺，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，鬃毛是燃烧的火焰，四蹄踏着赤金色的光焰，尾巴上的三簇火焰冲天而起，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，此刻正温和地看着李世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