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李槿上次说的那句“你太累了”。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,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不只是安慰,那是一个方案。他的八弟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: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,有些东西,我可以帮你。
但李槿的方式不是站出来帮他,而是把功劳让给他。让他去推行,让他去领功,让他去堵住魏征的嘴,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
而他李槿,继续躺在冷宫里,当他的咸鱼。
“八弟,”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李槿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因为你是太子。太子稳了,天下就稳了。天下稳了,我就能安安静静地躺着。你要是倒了,换了别人上来,说不定要来烦我。我最怕麻烦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李世民笑了。他笑得很响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长孙皇后也跟着笑了,长乐公主掩着嘴笑,兕子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,但也跟着咯咯笑。李承乾笑着笑着,眼角滑下一滴泪,他飞快地擦掉了,假装是笑出来的。
李恪没有笑。他看着李槿,目光深沉而复杂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八弟,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。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,而是一种大智若愚的、藏在咸鱼外表下的、看透了一切却懒得说破的聪明。
他知道李承乾需要什么,知道李恪需要什么,知道李世民需要什么,知道大唐需要什么。然后他在恰当的时候,拿出恰当的东西,放在恰当的人手里。
自己什么都不留。
“八弟,”李恪忽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李槿看了他一眼:“不客气。排骨还剩两块,你吃了吧,别浪费。”
李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拿起最后两块排骨,啃得干干净净。
夜深了。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和李恪离开了冷宫。走的时候,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槿已经躺在枣树下了,兕子趴在他腿上,青萝在收拾碗筷,火麒麟蹲在石板上舔爪子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一切都安静而美好。
“走吧。”李世民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。
三人走出冷宫,沿着夹道往回走。李世民走在最前面,步伐沉稳,但他的心里一点都不沉稳。他在想李槿今晚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看似随意、实则句句有分量的话。
回到甘露殿,李世民没有休息。他让太监去召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长孙无忌、李靖、程咬金、尉迟敬德连夜进宫。
“陛下,出了什么事?”房玄龄来得最快,衣袍都没系整齐,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。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把那本《晒盐法》扔在桌上。
房玄龄拿起来翻了翻,脸色变了。一页,两页,三页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本小册子的分量了。
杜如晦接过去看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把册子递给魏征。魏征看完,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着,最终说了一句: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长孙无忌看完之后,把册子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的内心翻江倒海,但面上纹丝不动。
程咬金看不懂,但他看到李世民的表情就知道是好事,于是咧嘴笑了:“陛下,八殿下又拿出好东西了?”
李世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骄傲,有心酸,有一种父亲面对儿子时的手足无措和满心欢喜。
“朕这个儿子,”李世民说,声音有些涩,“什么都不要朕的。红薯不要,赏赐不要,府邸不要。今天又拿出了两样东西——养猪的法子和晒盐的法子。朕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什么都不要。朕说那朕赏给太子吧,他说行。”
殿内安静了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震撼。不是因为李槿拿出了多少好东西,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要。红薯,细盐,养猪,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一个人封侯拜相,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,随手扔给太子,就像扔一件不要的旧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