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。
“这个人，我们不能得罪。”
“也不能拉拢？”
“你觉得你能拉拢他吗？他连陛下的赏赐都不要。”
更深的沉默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看看再说。”
世家大族们决定等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，等待的过程中，李槿已经又做了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。
李世民昨晚也喝了不少，但他没有醉。他是皇帝，他不能在臣子面前失态。所以当程咬金在草地上打滚的时候，他坐在亭子里，跟长孙皇后慢慢喝茶。
天亮之后，李世民回到甘露殿，换了朝服，准备上朝。换衣服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晚李槿让人给太上皇送了一份酒食。
“用的是朕的名义？”李世民问身边的太监。
太监弯着腰，小声说：“回陛下，八殿下吩咐的，说是‘用陛下的名义’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，李渊。那个被他从皇位上请下来的老人，在太极殿深处的偏殿里，已经住了将近十年。他很少去看他，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他怕看到父亲眼中的失望，怕看到父亲眼中的怨恨，怕看到父亲眼中的——原谅。
“陛下？”太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李世民系好腰带，走出甘露殿，走向太极殿。
早朝上，李世民宣布了两件事。第一，红薯明年在全国推广，由太子主持。第二，细盐提取之法交由户部试行，太子与户部共议。
群臣高呼万岁。没有人反对——因为没有人敢反对。红薯和细盐，这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、吃好盐的东西，谁反对，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。
早朝散了，李世民回到甘露殿，坐在御案前，批了一会儿奏章，然后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长孙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，放在御案上，走到他身后，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。
“陛下，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槿儿。”
长孙皇后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揉：“陛下是在想，他给太上皇送酒的事？”
李世民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知道他是好意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，“他用朕的名义送，是想替朕尽孝。朕不怪他，朕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觉得，朕这个皇帝，当得有些失败。”李世民苦笑了一下，“朕的儿子，比朕会当儿子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揉着李世民太阳穴，像是在揉开他心里的结。
“陛下，”长孙皇后轻声说，“八殿下是个好孩子。他做这些事，不是为了提醒陛下什么，他只是觉得，应该这么做。就像他给兕子放烟花，给程将军灵酒，把功劳让给太子——他只是觉得，应该这么做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“是啊，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，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和骄傲，“朕这个儿子，比朕纯粹。”
冷宫里，兕子又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，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系着粉色的发带，像一朵刚开的小花。她抱着火麒麟，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，看见李槿还躺在枣树下，就跑过去蹲在他旁边，用狗尾巴草戳他的脸。
“哥哥！哥哥！起来！我有事跟你说！”
李槿睁开一只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们去看皇爷爷吧！”
李槿愣了一下。皇爷爷？太上皇李渊？
“为什么突然想去看皇爷爷？”李槿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兕子歪着头想了想：“因为皇爷爷一个人住在那里，没有人陪他玩。我听乳娘说，皇爷爷好久好久没有出过那个屋子了。我想让他看看蛋黄，蛋黄这么可爱，皇爷爷一定会开心的！”
李槿看着兕子那张认真的小脸，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了那个住在太极殿深处偏殿里的老人，大唐的开国皇帝，被自己儿子软禁了将近十年的老人。他没见过他，但他知道，那个老人一定很孤独。
“青萝。”李槿喊了一声。
青萝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少爷？”
“准备一下，去看太上皇。”
青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好嘞。”
火麒麟被兕子从怀里放下来，抖了抖鳞片，仰头发出一声低吼。它的身形开始变化——从两个拳头大，到一只猫大，到一只狗大，到一匹马大。暗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鬃毛是燃烧的火焰，四蹄踏着赤金色的光焰。
“走吧。”李槿翻身上了麒麟背，伸手把兕子拉上来，让她坐在前面。青萝坐在最后面，一只手搂着兕子，一只手扶着李槿的腰。
火麒麟四蹄踏火，腾空而起。冷宫的小院在脚下缩小，枣树变成了一个小黑点，长安城的宫殿在身下铺展开来，像一幅巨大的画卷。
兕子坐在麒麟背上，张开双臂，迎着风喊：“飞喽——去看皇爷爷喽——”
火麒麟在太极殿上空盘旋了一圈，然后缓缓降落在偏殿前的院子里。侍卫们看到一只浑身冒火的麒麟从天而降，吓得腿都软了，有几个当场拔出了刀，但看到麒麟背上坐着的是晋阳公主和一个少年，又把刀收了回去——他们认出来了，那是八殿下。
李槿从麒麟背上跳下来，把兕子抱下来，又扶了青萝一把。火麒麟缩小身形，跳上兕子的肩膀，蹲在那里，尾巴上的火焰噼啪作响。
偏殿的门紧闭着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，须发皆白，佝偻着腰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太监服。他看到李槿和兕子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