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地方。”李渊说,声音沙哑,但带着笑意。
他走到枣树下,在石板上坐下来,把包袱放在旁边,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。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有几片飘落下来,落在他的白发上。
兕子跑过来,把火麒麟塞进他怀里:“皇爷爷,蛋黄给你抱!它可暖和了!”
李渊低头看着怀里的火麒麟。火麒麟仰起头,竖瞳的金色眼睛看着他,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。它的舌头是温热的,带着一种干燥的、像冬日炭火一样的温度。
李渊笑了。他抱着火麒麟,靠在枣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这样的太阳了。
李世民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甘露殿批奏章。
“什么?”他猛地站起来,毛笔掉在奏章上,墨迹洇开了一大片,“太上皇去了冷宫?”
太监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:“回陛下,八殿下和晋阳公主一起去的,把太上皇接走了。”
李世民站在那里,脸色青白交加,手微微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想发怒,但不知道该对谁发怒——对李槿?对兕子?还是对自己?
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“陛下。”长孙皇后从内室走出来,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,“八殿下做的是好事。太上皇在偏殿里关了十年,该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长孙皇后,眼眶微红。
“朕知道是好事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,“但朕……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“陛下不需要面对什么。”长孙皇后轻声说,“太上皇去了冷宫,那是八殿下的地方。陛下想见太上皇,就去冷宫见。不想见,就不去。没有人逼陛下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站起来。
“朕去冷宫。”他说。
冷宫里,李渊正坐在枣树下,喝着灵酒,吃着青萝做的点心,看着兕子追着火麒麟满院子跑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笑容,那种笑容不是“太上皇”的威严,不是“开国皇帝”的豪迈,而是一个普通老人的、发自内心的欢喜。
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,李渊正在笑。兕子追上了火麒麟,把它抱在怀里,跑到李渊面前,把火麒麟举到他面前:“皇爷爷你看!蛋黄翻肚皮了!”
李渊伸手摸了摸火麒麟的肚皮,火麒麟眯着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然后他看到了李世民。
李渊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摸着火麒麟的肚皮,没有抬头。
李世民站在枣树下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父亲了。上一次,还是在玄武门之变后,他跪在父亲面前,父亲把皇位让给他,然后转身走进了太极殿深处的那间偏殿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十年。三千多个日夜。他没有去看过父亲,父亲也没有召见过他。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,是那场政变,是那些鲜血,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“父皇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。
李渊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十年不见,儿子老了。头发白了,眼角有皱纹了,眉宇间那种不可一世的锐气也收敛了许多。他现在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天可汗,而像一个为天下苍生操碎了心的中年人。
“来了?”李渊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李世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“父皇,儿子对不起你”,但说不出口。他想说“父皇,你在这里住得惯吗”,但觉得太客套。他想说“父皇,槿儿这孩子还不错吧”,但觉得太刻意。
李槿替他解了围。
“陛下来了?坐。”李槿躺在枣树下,朝李世民招了招手,像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。
李世民看了李槿一眼,在石板上坐了下来,坐在李渊对面。父子之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摆着一壶灵酒和几碟小菜。
兕子抱着火麒麟,看看李世民,又看看李渊,忽然跑过去,把火麒麟塞进李世民怀里:“爹,你也抱抱蛋黄!它可暖和了!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怀里的火麒麟,火麒麟仰起头,竖瞳的金色眼睛看着他。它没有舔他,只是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下,然后闭上眼睛,趴在他怀里,尾巴上的火焰变成了温暖的黄色。
李世民抱着火麒麟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他看着对面的李渊,李渊也看着他。父子俩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“父皇,”李世民终于开口了,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,“您在这里住得惯吗?”
李渊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慢慢地说:“比你那个偏殿强多了。这里有枣树,有菜地,有鸡,有麒麟,还有兕子。”他看了一眼躺在枣树下的李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还有这个臭小子。”
李槿假装没听见,翻了个身,面朝里。
李世民沉默了。他知道父亲说的“那个偏殿”是什么意思。那是他给父亲安排的住所,名义上是太上皇的宫殿,实际上是一座牢笼。金碧辉煌的牢笼,也是牢笼。
“父皇,”李世民的声音更涩了,“您要是喜欢这里,就住下。朕让人把这里修缮一下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李渊打断了他,“这里挺好。有吃有喝,有地方坐着,不用修缮。”
李世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父亲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忽然想起了李槿——这个儿子跟他的爷爷,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种人。他们都不需要别人给的东西,他们只想要自己想要的。
李渊住下来了。
他就住在枣树下的石板上——李槿给他搭了一张竹榻,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被子,比冷宫里那张硬邦邦的木床舒服多了。老太监福安住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,跟青萝做了邻居。青萝给他熬了粥,他喝了一口,眼泪就下来了——不是因为粥有多好喝,而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给他熬过粥了。
李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特制的灵酒——不是普通的灵酒,是他用灵泉水、灵药和灵力专门炼制了三个月才得到的“养元酒”,能修复身体的暗伤,延缓衰老。
“每天喝一小碗,别多喝。”李槿把酒瓶递给李渊,“喝完了我给您续。”
李渊接过酒瓶,在手里掂了掂,看着李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这孩子,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样,嘴上不说,心里比谁都细。”
李槿没有说话。他躺回石板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天上的白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