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搬进冷宫的消息,当天就传遍了皇宫。
不是李槿说的,不是兕子说的,甚至不是青萝说的。是李渊身边那个老太监福安——他跟着太上皇住进冷宫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,而是跑到内侍省,把太上皇的月例银子从“偏殿”改到了“冷宫”。内侍省的太监们面面相觑,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。
“太上皇住到冷宫去了?”
“是八殿下接过去的。晋阳公主也去了,骑着麒麟,从天上去的。”
“陛下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。陛下也去了冷宫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但也没发火。”
“那咱们以后怎么办?给太上皇请安,是去偏殿还是去冷宫?”
“你傻啊?当然是去冷宫!太上皇都住过去了,你不去冷宫去哪儿?”
于是,冷宫门口的夹道,从一条无人问津的荒径,变成了皇宫里最热闹的通道。
太子李承乾是第一个来的。
他第二天一早就来了,带了一盒点心——不是御膳房的,是他让东宫的小厨房专门做的,枣泥酥,据说太上皇年轻时最爱吃。他走进冷宫的时候,李渊正坐在枣树下的竹榻上,喝着灵酒,看着兕子追着火麒麟满院子跑。
“孙儿给皇爷爷请安。”李承乾跪下来,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。
李渊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起来吧。这里不兴这个。”
李承乾站起来,把点心放在矮桌上,在竹榻旁边的石板上坐下来。他看了看四周——枣树,菜地,鸡窝,厨房里飘出来的炊烟,还有躺在另一块石板上、从头到尾没睁眼的李槿。
“皇爷爷,您在这里住得惯吗?”李承乾问。
“惯。”李渊说,“比那间破屋子强多了。”
李承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从小跟这位皇爷爷就不亲近——玄武门之变的时候他才几岁,什么都不懂,但他知道皇爷爷是被父皇“请”下皇位的。他以为皇爷爷会怨恨,会愤怒,会不甘。但眼前的李渊,只是一个安安静静晒太阳的老人,脸上没有怨恨,只有平和。
“承乾,”李渊忽然开口,“你爹让你管红薯的事?”
李承乾愣了一下:“是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李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“你八弟的东西,都是好东西。别糟蹋了。”
李承乾点了点头:“孙儿明白。”
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槿还在躺着,李渊还在晒太阳,兕子还在追麒麟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冷宫,比东宫有人情味多了。
吴王李恪是第二天来的。
他带了一坛酒——不是灵酒,是他自己酿的,用冷宫里拿回去的灵泉水。他走进冷宫的时候,李渊正在菜地里拔草。不是青萝让他拔的,是他自己闲不住,看到菜地里有几根野草,就蹲下来拔了。
“皇爷爷,您怎么亲自拔草?”李恪赶紧过去,要扶他起来。
李渊摆摆手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你是……恪儿?”
“是。”李恪蹲下来,跟李渊一起拔草。
李渊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长得像你娘。你娘是隋炀帝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隋炀帝……”李渊拔了一根草,扔在一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,“我跟他打过仗。那时候我还是唐国公,他还在江都逍遥。一晃这么多年了。”
李恪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——他的外公是隋炀帝,他的爷爷是唐高祖,他的父亲是大唐天子。这些身份叠在一起,压得他从小喘不过气来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李渊忽然说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是李家的孩子,不是什么隋炀帝的外孙。你八弟说了,让你去养猪,你就去养猪。猪养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,孙儿记住了。”
他走的时候,李槿终于睁开了眼,朝他点了点头。李恪也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,但心里比来时轻松了许多。
长乐公主是第三天来的。她带了几匹上好的布料,给李渊做了一身新袍子,给李槿也做了一件——李槿身上那件青色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了,领口都磨毛了。
“皇爷爷,您试试合不合身。”长乐公主把袍子展开,是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料子柔软厚实,针脚细密。
李渊接过来,在身上比了比,笑了:“合身。你做的,都合身。”
长乐公主又拿出一件青色袍子,走到李槿面前:“八弟,这是给你的。”
李槿睁开眼,看了一眼那件袍子,接过来,放在旁边:“谢了。”
长乐公主知道他的性子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去厨房帮青萝洗菜了。她现在已经很熟悉冷宫的规矩了——来了就是干活,不干活就没饭吃。这不是李槿定的,是青萝定的。青萝说:“少爷不喜欢白吃饭的人。”长乐公主觉得这话虽然糙,但理不糙。
城阳公主和李治是一起来的。城阳带了一包蜜饯,李治带了一本他最喜欢的书——《山海经》。李治把书递给李渊,怯生生地说:“皇爷爷,这本书可好看了,里面有好多神兽。您要是无聊了,可以看看。”
李渊接过书,翻了翻,笑了:“好,皇爷爷看。”
李治高兴得脸都红了,跑去找兕子玩了。城阳公主坐在李渊旁边,给他倒了碗灵酒,小声问:“皇爷爷,您还回去吗?”
李渊看了她一眼:“回哪儿?”
“回偏殿。”
李渊摇了摇头,笑了:“不回去了。这里挺好。”
城阳公主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皇后和四妃是一起来的。
长孙皇后带着杨妃、燕妃、韦妃,四个人走进冷宫的时候,李渊正在竹榻上打盹。听到动静,他睁开眼睛,看到四个妃子齐刷刷地站在面前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都来了?”
长孙皇后行了一礼:“父皇在这里住得可好?”
“好。”李渊坐起来,理了理衣袍,“比那间破屋子好一百倍。”
杨妃站在长孙皇后身后,看着李渊,目光复杂。她是隋炀帝的女儿,李渊是推翻隋朝的人。按道理,他们之间应该有说不清的恩怨。但此刻,她只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一个给了她儿子方向的老人。
“父皇,”杨妃轻声说,“恪儿的事,多谢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