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。
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渗进来,淡淡的,是兑了水的墨,屋子里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色。
蓝儿醒得比平时早。
她没有睁眼,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枕边那个人的呼吸。均匀的,沉稳的,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额头上,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。
她的手指动了动。
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,光滑而结实,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微微绷着。
那是刘风的胸膛。
她没有缩回手,就那么轻轻地把手掌贴了上去。掌心底下,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,沉稳有力,像擂鼓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,还是没有睁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边的动静变了。
呼吸的频率变了,不再是沉睡时的那种深沉悠长,而是变得轻了一些,缓了一些。然后,床铺微微一动,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被子。
刘风醒了。
蓝儿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匀,像一只装睡的猫。
她感觉到刘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从床内侧往外挪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。每一寸移动都慢得出奇,先是身子侧过来,然后是腿跨过她的身体,然后是脚小心翼翼地探到床下,寻找自己的鞋子。
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蓝儿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他要走——她早就知道他会走。而是因为他的动作太熟练了,熟练得让人心疼,又让人心寒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刘风摸到自己的衣裳,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。黑暗中看不清颜色,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很轻,秋叶落地。
他穿好了。
站起来。
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“公子。”
蓝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柔的,不响。
刘风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床。
“公子。”
蓝儿又叫了一声。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刘风动了,他开始卖弄演技。他慢慢转过身来,没有走到床边,而是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。双手抱住头,缓缓蹲了下去。
“哎呦——”
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夸张的懊恼。
蓝儿从床上坐起来。
被子滑落,露出她一截肩头。晨光很暗,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的轮廓,一幅未干的水墨画,朦朦胧胧的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害怕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害怕什么?”
刘风蹲在地上,手抱着头,肩膀微微耸着。他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,又像一个被人抓了现行的贼。
“让我妻子知道——”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我就糟透了。”
屋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安静是清晨的、慵懒的、带着睡意的。现在的安静是凝固的、冰冷的、什么东西突然碎了之后的那种死寂。
蓝儿没有动。
她坐在床上,被子堆在腰间,一双手交叠在膝上。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,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她的身形僵在那里,像被冻住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刘风以为她没有听见,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,她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很轻。
很淡。
像刀从鞘里抽出来,不声不响,但锋利得让人心寒。
“你已经有了妻子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刘风的手从头上放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床上的那个轮廓。感觉到她的目光——清清亮亮的,那天晚上在楼上雅间里看他的时候一样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