蚩尤看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说的是姜黎能听懂的话。和风一样生硬的口音,但更慢,更沉,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挖出来的。
姜黎没有说话。
蚩尤站起身。
他比姜黎想象的还要高。站在火把光里,像一尊从上古走下来的神像。他绕过木案,走到姜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然后他伸出一只手,按在姜黎胸口。
不是按压。是触碰。五根手指,轻轻贴在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。
蚩尤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道种。”他说。
姜黎的身体僵住了。
蚩尤收回手。“你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吗?”
姜黎喉咙滚动了一下。“有人告诉我。道种入体,百年一劫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渡则长生,败则道消。”
蚩尤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回木案后重新坐下。火光在他脸上的纹路间跳跃,让那些倒生的枝叶像是在生长。
“你来找我,”他说,“因为你梦到了我。”
姜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不是我梦到的。是道种之前的主人。他说,第一次会有人在涿鹿等我。”
蚩尤没有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姜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然后蚩尤开口了。
“不是我在等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火把的噼啪声盖过。
“是天道在等我。”
姜黎瞳孔猛地收缩。“天道是什么?”
蚩尤看着他。那张被纹路覆盖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解读为“表情”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哀。
是疲惫。
“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风从门外走进来,站到姜黎身边。
蚩尤低下头,开始拨弄案上的龟甲。火把光在他身上跳跃,把他巨大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独目兽首上,和木雕的纹路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影,哪个是刻痕。
姜黎被风带出屋子。走到门口时,听到了蚩尤的最后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对不在场的人说话。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
姜黎没有回头。
回到小屋后,姜黎在干草堆上坐了很久。
脑子里全是蚩尤那句话——“是天道在等我。”
天道是什么?巫祝没告诉过他。那个死在裂隙里的骸骨只留下一句“不要相信天道”。现在蚩尤说,是天道在等他。等他做什么?渡劫?什么是“渡劫”?
他低头看着双手。手指上的伤已完全好了,连疤痕都没有。他握紧拳头,再松开。能感觉到道种在他体内——不是某种具体的“物体”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微弱的温热。它在他心脏附近,安静地待着,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。
但它会发芽的。姜黎知道。
第九天夜里,风来了。
他没有进门,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个词:“走。”
风带他穿过城寨,这次不是往山上,而是往山下。他们出了城寨,沿河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谷。
山谷尽头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。都是九黎的战士,每个都和风一样高大,脸上涂着仪式性的纹路。他们围成半圆,举着火把,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蚩尤站在半圆中央。
他已换了一身装束。胸前多了块护心铜甲,腰间挂着一把姜黎从没见过的长刀。刀柄极长,几乎有半条手臂的长度,刀身宽阔,在火把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。
看到姜黎,他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空地尽头。
姜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空地尽头是一面石壁。石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——独目兽首。和城寨里那些木雕一样,但更大,更古老,更粗糙。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用简陋的工具,在这面石壁上凿出了这头兽。
蚩尤走向石壁。
每走一步,姜黎体内的道种就震动一下。
一步一震。
蚩尤走到石壁前,伸出一只手,按在独目兽首的独眼上。
道种猛地一颤。
姜黎感觉到一股巨大的“存在”从石壁后面涌出来——不是蚩尤,是石壁后面的东西。和他苏醒后感觉到的那团暗金色存在是同一个,但更直接,更强烈,更——
活。
石壁上,独目兽首的独眼亮了。
不是反射火光。是自己发光。一种暗沉的、介于金与红之间的光,像一滴凝固的落日。
蚩尤转过身,看着姜黎。
他的眼睛也在发光。和石壁上的独眼一模一样的光。
“你问我天道是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。
“天道就是——天命之子的命,从来不属于自己。”
他拔出那把长刀。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,和蚩尤脸上、胸口、手臂上的图腾连成一片。火把光中,他像一尊被古老文字覆盖的青铜器。
“我的天命,”他说,“是在涿鹿战败。”
姜黎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自己会败?”
蚩尤看着他。“我五年前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蚩尤没有回答。他把长刀举过头顶,刀身上的纹路亮到了极致。石壁上的独眼也亮到了极致。整座山谷都在震动,碎石从两侧崖壁簌簌滚落。
然后他斩了下去。
不是斩向任何人。是斩向自己。
刀光划过他的左手掌心。血涌出来,顺着刀身的纹路流淌,渗入那些发光的刻痕之中。刀身上的光变成了血色,山谷中的震动停止了。
蚩尤把染血的刀插入地面。
他单膝跪地,低着头,像一头被自己困住的兽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收回刀,走回人群中。
经过姜黎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。
“因为这是我的命。”
他回答了刚才的问题。
“天命之子,可以知道自己的结局。但不能改变它。”
他走了。
火把一个接一个熄灭。山谷重新陷入黑暗。
姜黎站在原地,看着那面已恢复沉寂的石壁。
他想起巫祝的话:“你会活过百年。然后你会知道什么是‘渡’。”
他现在知道了一部分。
“渡”不是等来的。是他必须去做的事。
而他要做的,是让蚩尤“战败”。
在涿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