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黎在河边住到第十年的时候,第一批外人来了。
不是过路的猎户,不是迁徙的部落,是专门来找这块地的人。三男两女,从东边来,赶着两头猪,背着一袋一袋的粟种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肩膀宽得不成比例,像是扛了一辈子重物的人。他叫汤。
汤站在河对岸,隔着那条急流的水,看着姜黎搭在台地上的小屋,看着屋前那一小片粟米地,看着地边堆着的陶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涉水过河。
“你一个人?”汤问。
姜黎点了点头。
“住了多久了?”
“十年。”
汤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土地。“这块地是谁的?”
姜黎想了想。“没有谁。”
“那你就是这块地的主人了?”
姜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任何一块地的主人。他只是在这里住着。住得久了,久到河边的石头都认得他,久到地里的粟米知道他的手。
“我叫汤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是从商部落分出来的。”
商部落。姜黎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。他离开的时候,商部落还在那条河边,有那根刻着飞鸟的图腾柱,有捏陶的老人戊,有从九黎逃难来的娰。
“商部落还在吗?”他问。
汤的眼神暗了一下。“在。但不一样了。族长换了,规矩也换了。我们这几家不想按新规矩过,就分出来了。”
他没有细说是什么规矩。姜黎也没有问。这个时代,部落分合是常有的事。今天一个部落分出一支,明天两支合成一支部落。人们像河水一样流动,聚散无常。
汤看着姜黎屋前那排陶罐。“你会捏陶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地里种的是粟?”
“嗯。”
汤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们能在这里住下吗?”
姜黎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几个人。男人,女人,两头猪,一袋一袋的粟种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期待。找一个地方,住下来,种地,养孩子,活到老,死在这块地里。和他们之前的无数人一样,和他们之后的无数人一样。
“这里很大。”姜黎说,“我一个人用不完。”
汤的脸上没有笑容。但眼睛里有。
他们就这样住下了。
汤带来的人在姜黎的小屋东边搭起了第一批屋舍。和姜黎那间半地穴的小屋不同,他们造的是商部落的传统房屋——四根柱子,夯土墙,茅草顶。他们从河边运来石头,从山坡上砍来木材,从河底挖来淤泥糊墙。手脚很快。不到一个月,三间像模像样的屋子就立起来了。
姜黎没有帮他们造房子。他继续捏自己的陶,种自己的粟,打自己的猎。但他会把多出来的粟米放在汤他们的屋前,会把猎来的野猪肉分一半给他们。不是慷慨。是他用不完。
道种在他体内,把他的消耗降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程度。普通人吃一碗粟米饭能顶半天,他一碗能顶一天。普通人在冬天需要烧很多柴火取暖,他只需要一小堆篝火就能度过整个寒夜。他的身体不再像普通人那样消耗能量,像是被封在了一块琥珀里,保持着十年前的那个状态。
十年了。他的脸没有任何变化。
汤的女人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,是在他们住下来的第三个月。那天姜黎去给他们送陶罐,汤的女人接过罐子,看了他一眼,然后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怎么还这么年轻?”
姜黎没有回答。他把罐子放下,转身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越来越少去汤他们的聚居地。需要送东西的时候,他放在两家之间的空地上。汤他们会来取。汤的女人没有再问过那个问题。但姜黎知道,她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——距离。像是突然发现,这个住在河边的独居猎人,和她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第二年,又来了三家人。
第三年,来了五家。
人越来越多。台地上的屋舍从三间变成十间,从十间变成二十间。汤成了这群人的首领,不是他争来的,是大家默认的。他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本事——分配猎物的时候不偏不倚,调解纠纷的时候不多说话,但说出来的话让人服气。
姜黎还是住在河西边,和那片聚居地隔着一条浅浅的水渠。人们叫他“河西边的那个猎人”。年纪大的人叫他“姜”,年纪轻的人叫他“姜叔”。没有人叫他“姜哥”。因为他的脸,怎么看都不像是任何人的“哥”。
他开始蓄须。
不是为了好看。是为了让脸上的变化不那么明显。胡须长出来,变白,他剃掉,再长出来,再变白。每一次剃掉之后,露出来的那张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。胡须骗不了人,只能骗一时。
第十五年,汤来找他。
是傍晚。姜黎刚捏完一只陶罐,正用湿布盖住泥坯让它慢慢干。汤涉过水渠,走到他的小屋前,站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明天我们要立图腾柱。”
姜黎擦着手上的泥。“嗯。”
“你来吗?”
姜黎想了想。“我不去了。”
汤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为什么。这些年来,他已经习惯了姜黎的方式——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。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一定在,不需要的时候他一定不在。像是这条河的一部分,永远在那里,永远不会主动走向任何人。
“柱子上的图腾,”汤说,“我们想刻一只玄鸟。”
玄鸟。黑色的鸟。
姜黎想起了商部落那根图腾柱。柱顶的木雕风吹日晒,鸟头的朝向已经模糊了。但那只鸟不是玄鸟。那是一只白色的鸟,或者是曾经白色过的鸟。
“为什么是玄鸟?”
汤低下头,用脚拨了拨地上的石子。“我祖父的祖父,是从北边来的。他说我们的先祖,是一个女人。有一天她在河边洗澡,一只玄鸟从天上飞下来,在她头顶绕了三圈。后来她就生了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,就是商人的先祖。”
他看着姜黎。
“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但我们要立图腾柱,总得刻一个东西。”
姜黎没有说话。
那天夜里,他坐在小屋门口,看着河对岸的聚居地。篝火在那边烧着,人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有男人在劈柴,有女人在哄孩子,有老人在说故事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被夜风揉碎,撒进河水里。
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在人群里生活了。十五年。比他在神农氏活过的年头还要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捏陶的手,拉弓的手,埋葬戊的手。这双手在这十五年间,没有碰过任何人的手。
道种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。碎片也安静着。蚩尤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姜黎站起身,回到屋里。
第二天,他没有去立图腾柱。
但他站在河西边,隔着水渠,远远地看了。
他看到汤带着男人们把一根粗大的木柱竖起来,埋进事先挖好的深坑里,用土夯实,用石头围住根部。木柱顶端刻着一只鸟,黑色的。他们用什么黑色的颜料涂过,或者是用火烧过。鸟的翅膀收着,头朝向东边——太阳升起的方向。
汤站在柱子下,仰着头,对所有人说了一段话。
姜黎听不太清。但他听到了几个词。
“先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