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鸟。”
“商。”
那是这座聚落第一次被正式叫作“商”。
不是原来那个商部落。是一个新的商。汤的商。他们的商。
第二十年的冬天,汤死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。就是老了。他带人分出旧商部落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,二十年过去,六十多岁的人,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罕见的高寿。他最后那几年,腰弯得厉害,走路要拄杖,眼睛也花了,看人要凑到很近才能认出来。
但他还是管着部落的事。分猎物,调纠纷,立规矩。直到最后一个月,他起不了床了,才把儿子叫到身边,交代后事。
姜黎是在汤死后第二天才知道的。
汤的女人——现在已经是很老很老的女人了——让人来叫他。他涉过水渠,走进那间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屋子。汤躺在铺位上,身上盖着一块麻布,脸很安详。
屋子里站满了人。汤的儿子,汤的孙子,汤的族人们。他们看到姜黎进来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姜黎走到汤身边。
他看着那张老去的脸。二十年前,这张脸还没有这么多皱纹。二十年前,这个人站在河对岸,问他能不能在这里住下。
“这里很大,”姜黎说,“我一个人用不完。”
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现在汤死了。
姜黎在汤身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汤的儿子说:“你阿父是个好人。”
汤的儿子红着眼睛,点了点头。
姜黎走出屋子。
他涉过水渠,回到自己的小屋,在门口坐下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照着河对岸那根图腾柱。柱顶的玄鸟在月光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,翅膀收着,头朝向东边。
碎片动了。
“又一个。”
蚩尤的声音。低哑,缓慢。
姜黎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会送走很多人。”碎片说,“这是长生的代价。”
这句话,蚩尤在戊死的时候说过一次。现在又说了一次。
姜黎看着那根图腾柱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但你还是会痛。”
“嗯。”
碎片沉默下去。
姜黎继续在门口坐着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河水哗哗地流。天亮的时候,他起身,去河里洗了一把脸。
河水冰凉。他抬起头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二十年前,这张脸是这样。
二十年后,还是这样。
汤死后的第三年,姜黎离开了那片台地。
不是突然走的。是慢慢走的。先是打猎的范围越来越大,从一天能回来,变成两天能回来,变成三天。然后有一天,他背着弓,腰间挂着巳的骨刀,怀里揣着巫咸给他的那片龟甲,涉过了那条急流的河。
他没有回头。
小屋还留在台地上。陶罐还排在小屋前。粟米地还在河边。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除了那枚从蚩尤手中取走的小骨饰。他把大骨饰埋在朝歌了,小的这枚他一直带在身上。独目兽首。九黎。
他往东走。
不是碎片牵引他。是他自己想走。他在那片台地上住了二十多年,送走了戊,送走了汤。他还会送走更多人。如果继续住下去,他会看着汤的儿子变老,看着汤的孙子长大,看着那根玄鸟图腾柱在风雨里一年一年褪色。
他不想再送走了。
至少不是现在。
他走了一年。
从一条河走到另一条河,从一片山林走到另一片山林。他遇到了很多人——猎人,农人,迁徙的部落,赶着牲畜的商队。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,没有人问他到哪里去。这个时代,独行的人到处都是。战争、洪水、饥荒,每天都在制造无家可归的人。
他在一个叫“亳”的地方又住了下来。
亳和商很像。一个不大的聚落,几十间屋子,一圈夯土矮墙。人们在河边种粟米,在山上打猎,在屋后养猪。图腾柱上刻着一只他不认识的兽,有角,有鳞,像鹿不是鹿,像蛇不是蛇。
他在这里住了五年。
五年里,他捏陶,打猎,种粟。和之前在商部落、在朝歌台地上做的事情一模一样。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种重复——在每个地方停留几年,做同样的事,然后离开。像一个不断被复制的影子,落在不同的土地上,留下相同的轮廓。
然后碎片的牵引又来了。
不是往北。是往西。
他收拾好东西,背上弓,离开了亳。
没有人送他。他在亳住了五年,没有让任何人记住他。
走的那天,他站在亳的矮墙外,看着那根刻着无名兽的图腾柱。
“再见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转身往西走。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不知道碎片要带他去哪里。不知道下一个天命之子会在什么时候出现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已经活了四十年了。
不是从出生算起。是从道种入体算起。
四十年。他的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。
而他已经送走了两个老人。一个叫戊,一个叫汤。
还会有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他走在向西的路上。路很长,日头很毒。他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着。
腰间,巳的骨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刀柄上的独目兽首在日光里明明灭灭,像是那只眼睛也在看着前方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