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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泽园后厨,这会儿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何大清穿着一身白围裙,站在灶台前,手里的炒勺上下翻飞。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,锅里的糟溜鱼片冒着白气,酒香和糟香混在一起,连旁边打下手的伙计都忍不住咽口水。
“何师傅,您这手艺,满北平城找不出第二个!”小伙计拍马屁。
何大清没搭腔,把鱼片出了锅,装盘。他心里其实不踏实——今儿个早上走的时候,媳妇的肚子就有点不对劲,可他不敢不来。小日子的城防司令,那是好惹的?万一惹毛了,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厨子,整个丰泽园都得吃挂落。
“何师傅!何师傅!”一个小伙计从后门跑进来,“外头有个孩子找您,说是您家柱子!”
何大清手一顿,炒勺差点掉地上。他把勺往灶台上一搁,解了围裙就往外走,边走边问:“那孩子咋说的?”
“没说啥,就说让您赶紧回去。”
何大清脸色当时就变了。柱子这孩子虽然才十岁,可从不乱跑。他跑到这儿来找他,那准是家里出事了!
何大清推开后门,就看见何雨柱站在雪地里,脸冻得发紫,棉鞋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站在雪里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
“爹!”何雨柱看见他,声音都劈了,“娘要生了!胎位不正!您快回去!”
何大清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一把抱起何雨柱,回头冲后厨喊了一声:“跟掌柜的说一声,我家里急事!”然后拔腿就跑。
何雨柱搂着爹的脖子,嘴哆嗦着说:“爹,车,门口有黄包车……”
何大清二话不说,抱着孩子冲到丰泽园门口,果然停着一辆黄包车,车夫正等着呢。何大清把何雨柱往车上一放,自己也翻身上去:“快!南锣鼓巷!快!”
车夫拉起车就跑。何大清坐在车上,手都在抖。他是个厨子,一辈子跟锅碗瓢盆打交道,可生孩子这事儿,他是真的一点辙没有。
“柱子,”何大清声音发紧,“你娘咋样了?”
“易婶子说胎位不正,让请刘婆,贾家婶子去请了。”何雨柱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,“爹,我娘会不会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何大清呵斥了一句,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黄包车一路飞奔,到了南锣鼓巷口,何大清扔给车夫一块大洋,抱起何雨柱就往院里跑。
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易李氏端着一盆热水从正屋出来,看见何大清,急声道:“何大哥你可算回来了!刘婆来了,说她不敢接!说孩子横在里头,硬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!让赶紧送医院!”
何大清脑子又嗡了一声。医院?一九四五年北平的医院,那是普通老百姓进得起的吗?可这时候他顾不上想钱的事儿了,把何雨柱往地上一放,冲进正屋。
正屋里,何陈氏已经没了大半条命。她躺在土炕上,脸色青白,嘴唇发乌,眼睛半睁半闭,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。刘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,正搓着手在屋里转圈,一见何大清就摆手:“何师傅,不是我推脱,这个我真接不了!胎位不正,得用产钳!我没有那玩意儿!”
何大清腿都软了,他扑到炕边,握住媳妇的手:“淑芬,淑芬你撑着,我送你去医院!”
何陈氏眼皮抬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柱子……柱子呢……”
“柱子在外头呢!”何大清喊,“你别说话,省着力气!”
他转身出了屋,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易中海、许有福都从厂子里赶回来了,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伸着脖子看,连许大茂和贾东旭两个半大小子都凑过来了。
“中海!”何大清嗓子都劈了,“借你家板车用用!送医院!”
易中海二话不说,回屋就拉板车。许有福也过来帮忙,几个大男人七手八脚把何陈氏从炕上抬起来,放到板车上,盖了两床被子。何陈氏这时候已经没什么知觉了,整个人软塌塌的,像一摊泥。
何大清拉起板车就走。何雨柱跟在后面跑,聋老太太在身后喊:“柱子,你跟着去添什么乱!”
何雨柱没听,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,追着板车跑。跑出胡同口,棉鞋跑掉的那只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,可他一点都没感觉。
雪越下越大,北平的街道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和脚印。
何大清拉着板车,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看板车上媳妇的脸,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往东单的方向走。
他知道,那地方有个教会医院。
他也知道,进去一回,他这一年在丰泽园攒下的家底,怕是要全搭进去了。
可他没得选。
何雨柱跟在后面,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,跑着跑着,忽然听见板车上传来一声微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呼喊——
“柱儿……”
何雨柱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,他使劲跑了两步,凑到板车旁边,握住他娘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没有一丝热气。
“娘,我在呢,我在这儿呢。”何雨柱的声音发抖。
何陈氏的眼睛没有睁开,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雪落在她脸上,很快就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