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拉着板车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,雪果然小了些。
板车停在院门口,何大清把绳子从肩膀上解下来,手抖得厉害,解了好几回才解开。他弯腰去抱车上的人,何陈氏躺在被子里,脸白得跟纸一样,眼睛闭着,嘴唇不停地哆嗦。
“柱儿,搭把手。”何大清嗓子哑了。
何雨柱赶紧上前,扶住他娘的腿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把人从板车上抬下来,往院里走。何陈氏轻飘飘的,跟一团棉花似的,何雨柱心里一紧——他娘以前可不是这个分量。
进了中院,易李氏已经从正屋里迎出来了,手里撩着门帘子:“快,快进来,炕已经烧热了!”
何大清把媳妇放在炕上,退到一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易李氏帮着把被子盖好,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林婉秋,愣了一下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大夫,”何雨柱说,“我请的林大夫,专门给女人看病的。”
易李氏上下打量了林婉秋一眼,见她拎着药箱,穿着灰布棉袄,头发上落了一层雪,看着倒是利利索索的,心里先信了三分。她赶紧让开地方:“大夫您快看看,这都折腾了大半天了。”
林婉秋没有急着上前,先把药箱放在炕沿上,打开,从里头拿出一小瓶药水,倒了点在手心里,两手搓了搓。她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:土炕、木窗、灶台上一口大铁锅,几个妇人围着,空气里一股子血腥气。
“屋里人太多了,”林婉秋说,“留两个打下手的,其他人都出去。”
聋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拐杖一顿:“我留下。”
林婉秋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又指了指易李氏:“你也留下。那个烧火的——”她看了一眼贾张氏,“你先出去。”
贾张氏脸一沉,刚要张嘴,聋老太太的拐杖就伸过来了:“让你出去就出去,哪儿那么多废话!”
贾张氏撇撇嘴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斜了林婉秋一眼,小声嘟囔:“摆什么谱啊,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呢。”
她出了门,看见何大清蹲在台阶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,脸上的表情跟冻住了似的。贾张氏本想跟他唠叨两句,可看他那样子,到底没敢开口,扭着身子回自家屋了。
屋里,林婉秋走到炕边,低头看了看何陈氏。
何陈氏这会儿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林婉秋凑近了听,才听清楚——“柱儿……柱儿……保小……保小……”
林婉秋直起身,用温水热了热手,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何雨柱正站在门框边上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娘。
“你小子出去等着,”林婉秋说,“这里不适合你待着。”
何雨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对着林婉秋深深地鞠了一躬,脑袋快碰到膝盖了:“林大夫,您一定要救救我娘和她肚里的孩子!”
林婉秋看着他,顿了一下,说:“我尽力。”
何雨柱转身出了门,又把门带上。他站在门口,里头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,黄黄的,暖暖的,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
何大清还蹲在台阶上,看了儿子一眼,没说话。何雨柱也没说话,父子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,像两截木头桩子。
——
屋里,林婉秋掀开何陈氏身上的被子,开始在她肚子上摸。
她的手很轻,但很稳,从肚子上头摸到下头,又从左边摸到右边。何陈氏在昏迷中哼了一声,身体微微扭了一下,又被易李氏按住了。
聋老太太坐在一旁,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婉秋的手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不少接生的,可从没见过哪个大夫是这样摸肚子的——那手法,跟揉面似的,可又不一样,好像每一下都有讲究。
旁边的王婆子也想开口问两句,被聋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林婉秋摸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,才直起腰来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松开了。
“怎么样?”聋老太太忍不住问。
“胎位不正,”林婉秋说,“孩子的脑袋朝上,屁股朝下,横在里头了。”
聋老太太脸色一变。王婆子接话道:“我就说吧,这胎位我正不过来,得用产钳——”
林婉秋没理她,转头对易李氏说:“大姐,麻烦你帮我准备些热水,水温要适中,再准备几条干净的毛巾,越快越好。”
易李氏忙不迭点头,去灶上舀了热水,又从水缸里兑了些凉水,用手试了试温度,端了过来。
林婉秋接过毛巾,在热水里浸湿,拧干,敷在何陈氏的肚子上。她一边敷一边对王婆子说:“王大姐,一会儿我调整胎位的时候,你帮我按住产妇的肩膀,别让她乱动。”
王婆子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年轻大夫会让自己帮忙,赶紧应了一声,站到何陈氏脑袋旁边,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。
林婉秋深吸一口气,双手再次覆上何陈氏的腹部。
这一次,她开始用力了。
她的手在何陈氏肚子上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动,像是在拧一个拧死了的瓶盖。何陈氏吃痛,身体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。
“娘!娘你再忍忍!”门外传来何雨柱的喊声,“大夫在救你和弟弟妹妹呢!”
林婉秋没抬头,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。
何陈氏的叫声越来越大,身体扭动得也越来越厉害。王婆子差点按不住,易李氏赶紧上前帮忙,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何陈氏的肩膀。
聋老太太坐在凳子上,两只手攥着拐杖,指节都发白了。
时间过得像拉锯,一下一下地,慢得让人心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婉秋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棉袄的领口都湿了一圈。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,换了个角度,又慢慢转动。
“行了。”
她长出一口气,直起腰来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“胎位正过来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易李氏先出了声:“真的?太好了!太好了!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聋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松开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王婆子在一旁看着林婉秋,眼里头多了几分敬意。她接生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见过哪个大夫能把横着的胎儿在肚子里转过来的。这手艺,别说北平城,就是协和医院的大夫,也未必有这个本事。
“林大夫,”王婆子真心实意地说,“您这手艺,我服了。”
林婉秋摆了摆手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。产妇的身子太虚了,没力气生。得给她弄点吃的,补补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