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头问:“家里有什么吃食?”
贾张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,蹲在灶台边上,闻言起身在厨房踅摸了一圈。何家的五斗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鸡蛋,还有半包红糖,角落里还挂着两条腊肉和一串腊肠。贾张氏眼睛一亮,趁人不注意,往自己袖子里藏了两个鸡蛋,然后才扯着嗓子喊:“鸡蛋行么?还有红糖!”
“可以,”林婉秋说,“红糖水荷包蛋,多打几个,产妇得攒力气。”
“多打几个?”贾张氏小声嘀咕,“现在鸡蛋多金贵,怎么不吃死她……”
聋老太太耳朵背,可这句话她偏偏听见了。她举起拐杖,隔着两步远捅了捅贾张氏的后腰:“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?还不赶紧弄!要是弄不了就回家去,省的在这儿招人烦!”
她顿了顿,又对易李氏说:“中海家的,你去做。让张如花出去。”
贾张氏脸一沉:“老太太,我这不是在烧火呢吗——”
“烧什么火?”聋老太太瞪着她,“你当我没看见?出去!”
贾张氏知道老太太这是看见自己偷鸡蛋了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到底没敢顶嘴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心里头还美滋滋的——不管怎么说,两个鸡蛋到手了,回去给东旭煮了吃,补补身子。
她一边走一边想:何大清家还真是富裕啊,五斗橱里那么多好东西,腊肉腊肠摆在那儿,恨不得都拿回去才好。
易李氏接手了灶台,打了六个鸡蛋,舀了两勺红糖,煮了一大碗红糖水荷包蛋。林婉秋接过来,坐到炕沿上,一勺一勺地喂给何陈氏。
何陈氏迷迷糊糊的,嘴都张不开。林婉秋喂了两勺,她呛了一口,咳了两声,倒是醒过神来了。
“林……林大夫?”何陈氏认出了眼前的人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没事,”林婉秋说,“胎位已经正过来了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攒力气,一会儿使劲儿生。”
何陈氏点了点头,张开嘴,一口一口地吃。一碗红糖水荷包蛋,她吃了大半碗,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。
——
门外,何雨柱听见屋里的动静,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。他靠在门框上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刚才那一阵,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,现在总算落回去一半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黄包车还在门口呢。
何雨柱睁开眼,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何大清,没惊动他,自己悄悄往前院走。到了大门口,拉开院门往外一看,黄包车还停在那儿,车座上又落了一层薄雪,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何雨柱四下看了看,确定没人,伸手一碰那辆车——
车消失了。
这是他那个空间的本事,之前收过小日子的枪和尸体,可那会儿是急了眼,事后想起来还后怕。这回收一辆车,倒是轻车熟路。
他转身进了院子,把大门关上,到了前院,又把车放了出来。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前院角落里,看着跟刚才没什么两样。
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雪,长长出了口气。车行要是找车,先得找着车夫,车夫没了,车还在,这事儿就跟他没关系了。
他快步往回走,穿过垂花门,刚迈进中院,就听见正屋里传出一阵喊声——
“使劲!再使点劲!看见脑袋了!”
“大清媳妇,你坚持住!”
然后是何陈氏一声压着一声的闷哼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往外挤什么东西。
何雨柱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声音,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。
生孩子,太可怕了。
他忽然想起,后院许大茂跟他差不多大,前院贾东旭比他大四岁,这俩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反正这院子里的女人叫成这样,他们不可能听不见。
事实上,贾东旭正猫在被窝里,用被子蒙着脑袋,两只手捂着耳朵。他娘贾张氏刚从何家回来,一边煮鸡蛋一边骂骂咧咧,贾东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何陈氏那一声接一声的惨叫。
后院的许大茂也好不到哪儿去。他缩在自家屋里的炕角,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他娘许赵氏:“娘,生孩子都这么疼吗?”
许赵氏白了他一眼:“你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许大茂不吱声了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——
正屋里,林婉秋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再来!吸气——使劲——对了!就是这样!再来!”
何陈氏已经没力气叫了,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往下使劲。易李氏攥着她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聋老太太站在炕尾,两只手拄着拐杖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老天爷保佑,老天爷保佑……”
王婆子蹲在炕尾,眼睛盯着那个方向,忽然喊了一声:“出来了!脑袋出来了!”
林婉秋的声音很稳:“别急,慢慢来。再来一次,使劲——”
何陈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汗湿透了棉袄。
然后,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屋子里的紧张气氛。
“哇——哇哇——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,跟刀子似的,一下子扎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何大清从台阶上站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,想问又不敢问。
何雨柱攥着拳头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屋里头,易李氏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是个丫头!白白净净的丫头!”
林婉秋的声音还是那么稳:“产妇出血不多,母女平安。”
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,每一下都掷地有声:“好!好!好!”
何雨柱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啼哭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他使劲吸了吸鼻子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妹妹,何雨水,你总算是平平安安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