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子碾过胡同口的碎砖头，猛地颠了一下。
车厢里，李司长掏出手帕，一个劲儿地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。
林阳靠在后座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影。
“李司长，这车开的方向，不是去部委吧。”
李司长苦笑一声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林工，瞒不住您。咱们不去部委，直接去红星轧钢厂。”
林阳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等着下文。
李司长叹了口长气，满脸愁容。
“出大事了。”
“轧钢厂一号车间，上个月刚从苏联拉回来一台重型万吨水压机。”
“那是上头批了条子，拿真金白银的外汇砸出来的宝贝疙瘩。”
“可是今晚连轴调试的时候，彻底趴窝了。”
李司长越说越急，语速飞快。
“国家重点工程等着这台机器下锅，机器一停，上面震怒。”
“部委的大领导亲自在车间里蹲着，厂里的技术骨干全上去了，抓瞎。”
“那个苏联派来的专家伊万诺夫，也是个半桶水，出了事就往咱们工人身上推。”
李司长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。
“部委的老专家看了您的图纸，说只有您对这种苏式重型机械的齿轮传动吃得最透。”
“林工，这次是赶鸭子上架，全指望您去救火了。”
林阳点点头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一个部委的人事司长，大半夜亲自跑到大杂院来接人，连手续都免了。
技术在这个年代，就是最硬的底气。
半小时后。
红星轧钢厂，一号车间。
车间大门紧闭，里头灯火通明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焊条燃烧的焦糊味。
平日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全没了，死一般的寂静里，只剩下刺耳的喝骂。
“笨蛋！你们龙国工人的脑子，简直像生锈的齿轮！”
一个身材高大、眼窝深陷的苏联男人，正站在高台上，挥舞着手里的图纸破口大骂。
旁边戴着酒瓶底眼镜的翻译，结结巴巴地往外抖落着原话。
车间中央，趴着一头巨大的钢铁巨兽。
那就是出了故障的万吨水压机。
机器旁边，站着两排耷拉着脑袋的中国工人。
轧钢厂的杨厂长站在最前面，急得满头大汗，白衬衫死死贴在后背上。
旁边一把老藤椅上，坐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。
老者脸色铁青，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，一言不发。
这是部委来的大领导。
杨厂长擦了一把汗，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老工头。
“易中海！你是咱们厂唯一的八级钳工。”
杨厂长指着那台钢铁巨兽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这机器就真的找不到一点毛病？你带人上去给我拆开查！”
被点名的易中海浑身一激灵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大号活口扳手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在四合院里，他是说一不二的一大爷。
在普通学徒工面前，他是高高在上的八级工大拿。
可现在，面对这台精密复杂的进口机器，他连哪是头哪是尾都摸不清。
易中海咽了口唾沫，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厂长……这都是洋码子，精密件。”
“没图纸，没说明，我这扳手要是下错了地方，把它碰坏了……”
易中海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直接没了动静。
这要是弄坏了国家财产，枪毙他都不冤，他绝不背这个锅。
“废物！”
台上的伊万诺夫听完翻译的话，冷笑一声，满脸傲慢。
“你们的工人，只配去修拖拉机。”
“这台机器的核心故障，只有我们伟大的苏联工程师才能解决。”
“但现在，我累了，我要回去休息。”
说完，他作势就要往下走。
杨厂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赶紧上去拦着赔笑脸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，您再看看，工程进度催得紧啊。”
车间里的龙国工人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头，眼底冒火，却又无可奈何。
技不如人，就得受这份窝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