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秘辛(1 / 2)

吕焕六岁那年的秋天,吕承恩做了一个决定。

带儿子进祠堂地窖。

这个决定他想了很久,按吕家的规矩,地窖里的东西只有家主能碰,钥匙世代相传,连妻子都不能进。

但吕承恩思前想后,觉得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儿子三岁识字,四岁读史,五岁啃兵书,六岁已经把《武经总要》翻了好几遍,这样的孩子,不能用寻常的规矩拘着。

这日午后,他叫上吕焕,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祠堂走。

祠堂在祖宅最深处,是一座独立的小院。院门常年上锁,除了祭祖的日子很少打开。

吕承恩掏出一把巴掌长的铜钥匙,捅开锁,推开门板。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积尘簌簌落下。

院子里青砖铺地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,一棵老槐树从墙角斜伸出来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,被风一吹哗哗响,正堂供着吕布的画像,香案上摆着香炉烛台,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
吕承恩没有进正堂,他绕到祠堂后面,那里有一扇斜着通向地下的木门。

吕焕跟在父亲身后,脚步不急不慢。

他早就知道这扇门的存在,每年祭祖的时候,吕承恩都会独自在地窖里待上一会儿,出来时神色总是有些复杂。他不说,吕焕也不问。有些事问早了没用,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。

吕承恩蹲下去,用铜钥匙开锁,锁是旧的,铜锈斑驳,钥匙捅了好几下才转动。

他掀开门板,一股积年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
“跟紧!”

吕承恩端起油灯,踩着石阶往下走,吕焕跟在后面,一手扶着墙壁。

石壁冰凉粗糙,掌心贴上去能摸到凿子的痕迹,台阶不长,十来级就走到了底。

地窖不大,一丈见方,顶上是青砖拱券,墙面也是青砖砌的,年深日久泛着潮气。

油灯的光铺开来,昏黄的一团,照出里面搁着的几件东西。

吕焕站住了。

正中间是一杆长戟。

方天画戟!

戟杆通体乌黑,长约一丈二尺,横在木架上。

灯光照上去,杆身泛出一层幽幽的光,像一截凝固了千年的夜色。

杆上刻满了云纹,细密规整,从头刻到尾,没有一处断笔,戟尖是两弯月牙刃,刃口已经钝了,刃面上有细小的锈斑,但形制还在。

月牙刃和主尖的连接处镶着铜箍,铜锈发绿,和黑色的戟杆配在一起,说不出是威风还是苍凉。

吕焕走过去。

他没有伸手摸,只是站在戟前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从戟尖到戟鐏,从月牙刃到云纹杆,看得仔细,像在认一件旧物。

戟架旁边还有一个木架,上面搭着一套盔甲。

兽面吞头连环铠!

甲身由数百片铁叶连缀而成,皮绳已经朽烂了大半,甲片之间松垮垮地挂着,有的地方整排脱落,堆在木架底部。

护心镜上铸着一张兽面,阔口獠牙,怒目圆睁,铜镜表面蒙了一层暗绿色的锈,但兽面的轮廓还在,灯光照上去,獠牙的阴影投在镜面上,像是还在咆哮。

盔甲上方搁着一顶紫金冠。

三叉束发紫金冠!

冠体是铜铸的,表面鎏金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胎,冠顶竖着三根戟形饰,中间一根最长,两边稍短,形制像是方天画戟的缩小版,冠沿有一圈钻孔,原本应该缀着璎珞或珠串,现在只剩下空空的孔洞。

木架最下层叠着一领袍服。

西川红锦百花袍!

红色褪成了暗褐,像干涸的血,锦缎上的百花纹样还隐约可见,织金的丝线早就失了光泽,变成一种黯淡的灰黄色,袍服叠得整整齐齐,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,但大体完整。

袍服旁边是一条腰带。

勒甲玲珑狮蛮带!

皮带已经硬得像木头,上面镶着的铜饰件锈成了绿色,带头铸成狮头形状,狮口大张,嘴里原本应该衔着一枚铜环,现在铜环不知去向,只剩一个空空的狮口。

吕焕把这些东西一一看过。
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
“先祖的遗物,都在这里了。”

吕承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,油灯端在手里,灯光从下方照上来,把他的脸映得明暗分明。

“方天画戟,重八十斤。兽面吞头连环铠,连甲片带内衬,四十五斤。紫金冠八斤,百花袍不算重,但配上狮蛮带,全套披挂下来,将近一百五十斤。”

吕承恩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账本。

“先祖当年就是穿着这一身,握着这杆戟,在虎牢关前连战诸侯八路兵马,吕家传了三十多代,这些东西传了三十多代,每一代家主接手钥匙的时候,都要进地窖看一眼,看一眼,磕三个头,然后把门锁上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然后就没了。”

吕焕回过头,看着父亲。

吕承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灯光从他眼窝里滑过的时候,吕焕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很深,三十七岁的人,皱纹深得像四十好几。

“祖父在世的时候,带我来过一次。”吕承恩说,“那年我十四岁。祖父指着这杆戟说,吕家传到这一代算是到头了,再没人使得动了,他让我磕了三个头,然后带我出去,锁上门。之后再没进来过。”

吕焕没有说话。

地窖里安静了下来,油灯的火苗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,是灯芯吸油的声音。

吕焕转回头,再次看向那杆方天画戟。

八十斤。

宋代的八十斤,约合后世将近五十公斤。

一杆五十公斤的长戟,要在马上舞起来,臂力、腰力、马术、胆魄,缺一不可。

吕布能使得动,是因为他是吕布,三十五代传下来,再没人能接住这杆戟,是因为吕家再没出过吕布这样的人。

不是戟沉了,是人轻了。

他的目光从画戟移到盔甲上,兽面吞头铠的甲片散落了一小半,皮绳一碰就断,紫金冠的鎏金剥落了,百花袍褪了色,狮蛮带的铜环都不知去向。

这些东西放在这里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,每一代家主进来磕三个头,然后锁门,磕头是敬祖宗,锁门是认命。

吕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吕家的没落,不是从吕承恩这一代开始的,是从三十五代前就开始了,从吕布死后就开始了。

第一代守不住吕布的基业,第二代守不住第一代的,第三代守不住第二代的。

一代代往下传,田产越来越少,宅子越来越小,名望越来越轻。

传到吕承恩手里,只剩下五台县的两千亩地和县城里的两间铺子,再过两代,可能连这些都没了。

这就是没落。

不是一下子败光的,是一点一点流失的,像这地窖里的盔甲,皮绳一年年朽,甲片一年年掉,鎏金一年年剥落。没有人去修,也没有人想过去修,大家只是每年进来磕三个头,然后锁上门。

吕焕伸出手,握住了方天画戟的戟杆。

最新小说: 角色扮演玩花活,阿姨们全沦陷了 靖康:我救了茂德帝姬 公路求生双系统老太护孙无敌 LOL:从网吧路人到职业传奇 花仙子与星穹圣斗士 苦椿 异界道术 义父屠我满门,我反手掀翻这江山 明末逐鹿,从饥民到帝王 三国:汉末龙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