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秘辛(2 / 2)
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,铁木杆历经千年不腐不蛀,坚实如初,他沉腰发力,往上提了一把。

纹丝不动。

八十斤的分量压在木架上,像一座小山,他六岁的身体,力气远远不够。

吕焕松开手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些东西,不能一直搁在地窖里。”

“皮绳朽了可以换新的,甲片松了可以重新编,鎏金剥落了可以再鎏,紫金冠上的璎珞没了,可以配,百花袍虫蛀了可以补,画戟锈了可以磨。”

吕焕的声音不高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六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,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吕承恩说不出的东西。

“这些都是能修的。”

他转过身,仰头看着父亲。

“修好了,就还是先祖当年的行头。修不好,再过几十年,这些东西就真的烂光了。”

吕承恩端着油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“修好了,又怎样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用!”吕焕说了一个字。

用!

不是供在祠堂里,不是锁在地窖里,不是每年磕三个头就完事。

是用,穿上它,握上它,让它重新变成活物,而不是一件传家的古董。

吕承恩看着儿子,油灯的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跳动着,石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,像是也在听。

“你使得动?”吕承恩问。

“现在使不动。”吕焕答得坦然,“但我会练!一天练不成练一年,一年练不成练十年。总有一天使得动。”

吕承恩没有再问。

他把油灯放在地上,走到木架前,蹲下身,将散落的甲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拢成一堆,皮绳朽成了一段一段的碎渣,手指一捻就化成粉末。他把碎绳的残段从甲片孔里抽出来,动作很慢。

吕焕也蹲下来,帮父亲一起捡。

父子二人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甲片按大小分类,铁叶子一堆,铜护片一堆,皮带残段一堆,油灯搁在两人中间,火光把四只手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晃来晃去。

捡完甲片,吕承恩站起身,把紫金冠取下来,冠体还算结实,铜胎没有锈穿,他用袖子擦了擦冠面上的积尘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铜底,三叉戟饰件有一个有些松动,他按了按,没按紧。

“这个得找铜匠。”他说。

吕焕点头。

吕承恩又把百花袍展开,红锦已经褪色得厉害,但织物的质地还在,没有糟朽,虫蛀的小洞有七八处,都在边缘,中间的大片花纹还算完整,他叠好,放回架上。

狮蛮带的铜环找不到了,吕承恩在地窖里找了一圈,没找着,大概是多少年前就脱落了,被某位先祖扫出去,和尘土一起倒了。

“铜环得重铸。”他说。

吕焕又点头。

最后,吕承恩站到方天画戟面前。

他伸手握住戟杆,沉腰发力,往上提了一把。戟身晃了晃,离了木架大约两寸,又重重落回去。

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跳了跳,八十斤的分量,对一个常年不练武的中年人来说,还是太重了。

他松开手,喘了口气。

“先祖当年,是怎么使的。”

吕焕没有说话,他走过去,和父亲并肩站着,一起看那杆戟,油灯的火苗在戟刃上映出两团小小的光,月牙刃的锈迹被光照着,像干涸的血痕。

“爹。”

吕承恩低头看他。

“吕家的东西,该修了。”

吕承恩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
从地窖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,吕承恩锁好门,把铜钥匙揣进怀里。

父子二人穿过祠堂的院子,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,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。

走到院门口,吕焕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祠堂正堂里,吕布的画像静静地悬着,夕阳从窗棂照进去,落在画像上。

画上的人披甲执戟,眉目之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,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,依然清晰可辨。

吕焕看了一会儿,转身跟上父亲。

祠堂的门在身后合拢,铜锁咔嗒一声落下。

那天晚上,吕承恩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
他把从地窖里捡出来的甲片摊在桌上,一片一片排开,铁叶子的锈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,他用布蘸了油,一片一片擦拭,锈迹擦不掉,但积尘擦净了,露出铁叶子上原本的锻打纹路。

是鱼鳞纹。

每一片甲叶上都錾着细密的鱼鳞纹,纹路规整,深浅一致。

千年前的匠人,一片一片錾出来的,吕承恩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吕家的东西,该修了。

他放下甲片,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秋夜的风灌进来,带着雁门关方向的沙尘味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清冷冷地挂在槐树梢上。

他想起祖父带他进地窖那天,祖父指着方天画戟说,吕家传到这一代算是到头了。

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,十四岁的少年,只知道那杆戟很沉,沉得他两只手都抬不动。

他磕了三个头,跟着祖父出去,看着祖父锁上门,之后他再没进去过。

三十七岁那年,他的儿子带他进了地窖。

不是他带儿子。

是儿子带他。

吕承恩站在窗前,忽然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滋味的笑,有点像当年祖父下葬时,他站在坟前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填进去时的感觉,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时代开始了。

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。但他生了个儿子,这儿子六岁就敢握方天画戟,六岁就说“吕家的东西该修了”,六岁就敢说那个“用”字。
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边,继续擦甲片。

窗外月光如水。

祠堂地窖里,方天画戟静静地躺在木架上,油灯已经熄了,黑暗中戟杆上的云纹看不见了,月牙刃上的锈迹也看不见了,只有千年前匠人錾刻的痕迹,还在铁木深处,无声无息地等待着。

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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