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画戟(1 / 2)

吕焕七岁那年的开春,又下了一趟地窖。

这回是他自己跟父亲提的,吕承恩没多问,取了钥匙,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往祠堂走,和半年前一样,开锁,掀门板,端油灯,踩着石阶往下。

地窖里的东西已经变了样。

甲片不再散落一地,被吕承恩一片一片擦干净了,按大小分类码在木架上,皮绳朽断的残渣清扫干净了,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砖,紫金冠摆在架子最上层,三叉戟饰件用细麻绳暂时固定住,不再松动,百花袍叠得整整齐齐,虫蛀的小洞用同色的红绸从里面衬了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
只有方天画戟还是老样子。

横在木架上,乌沉沉的,一寸都没动过。

吕焕走到戟前。

七岁的孩子,身高比去年蹿了一截,但站在这杆一丈二尺的长戟面前,还是显得太小了,戟杆比他整个人高出将近一倍,月牙刃的位置比他头顶还高,他得仰着头,才能看见戟尖的全貌。

他伸手握住了戟杆。

冰凉的触感和半年前一样,铁木杆历经千年不腐不蛀,质地坚实得像石头。

杆上的云纹在掌心下微微凸起,錾刻的痕迹清晰可辨,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一前一后握住戟杆中段,沉腰,扎马,浑身力气往手臂上灌。

“起!”

他在心里默念一声。

戟身晃了晃,离了木架大约一寸。

吕焕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青筋跳了跳,他咬着牙,把浑身重量往下压,试图用腰腹的力量把戟抬起来。

戟身又升起一点,两寸,三寸,戟鐏离开了木架的凹槽,整个戟的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
八十斤!

他的极限到了!

手臂开始发抖,从肩膀到手腕,整条胳膊像被火烧过一样酸胀。

他撑了两个呼吸,第三个呼吸没撑住,戟鐏重重落回木架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,木架晃了晃,积尘簌簌落下。

吕焕松开手,大口喘气。

掌心火辣辣的,低头一看,两只手都被戟杆上的云纹硌出了红印子,虎口的地方皮肤磨破了,渗出一线血丝。

吕承恩站在石阶上,端着油灯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
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,去年他自己试过一次,使足了力气也只抬起来两寸,他一个成年人尚且如此,七岁的孩子能抬起来三寸,已经是天生神力了,但他也知道,儿子要的不是“天生神力”这四个字的夸奖。

吕焕喘匀了气,在画戟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蹲下来,看戟架的结构,木架是专门为这杆戟打的,两边有凹槽,戟杆搁进去刚好卡住。

凹槽的位置在戟杆的三分之一处,这样戟身平衡,不会一头栽倒,他伸手摸了摸凹槽底部,木头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,年深日久,印痕边缘都磨圆了。

他站起来,又握住了戟杆,这次没有握中段,而是握住了靠近戟鐏的位置,离戟尾大约两尺的地方,沉腰,扎马,往上提。

戟鐏离了木架,戟尖还在架上。

整杆戟斜斜地被他提起来,像一杆巨大的秤,戟尾在他手里,戟头搁在木架上,大半截戟身悬空。

八十斤的分量,一半压在木架上,一半压在他手上,比刚才轻了不少,但还是沉,手臂又开始抖,

他维持了五个呼吸,慢慢把戟鐏放回地面,

“爹!”他松开手,转过身。

“嗯?”

“这杆戟,我现在使不动!”

吕承恩点了点头。

吕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语气,没有沮丧,没有不甘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或者晚上吃什么。

“使得动的那天,还早!”

吕焕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虎口,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
“得先练基本功,力气不够,说什么都白搭!”

吕承恩把油灯放在架子上,走过来蹲下,拉起儿子的手看了看,虎口的皮磨破了,渗出的血丝沾了戟杆上的积尘,和汗混在一起,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渍。

他用自己的袖子把血渍擦掉,从怀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,拔开塞子,往伤口上倒了点药粉,

吕焕嘶了一声,没缩手。

“疼?”

“不疼!”

吕承恩把药瓶塞好,放回怀里。

“明天开始,爹教你!”

吕焕抬起头。

“基本功!”吕承恩说,“扎马,站桩,举石锁,拉硬弓,爹会的都教你,爹不会的,去太原府请人教!”

吕焕看着父亲。

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吕承恩半边脸映得亮堂堂的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

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。

他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人物,年轻时练过几年,早就荒废了。

但他说“爹教你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吕焕说“现在使不动”的时候一样平!

不是在逞强!

是认了真了!

“行!”吕焕说。

从地窖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吕承恩锁好门,把铜钥匙揣进怀里,

父子二人穿过祠堂的院子,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,光秃秃的,去年的叶子早就落尽了,新芽还没发。

月光从枝丫缝隙漏下来,在青砖地上碎成一地银白。

吕焕走在前面,吕承恩跟在后面。

走到院子当中,吕焕忽然停住了。

“爹?”

“嗯?”

“画戟重八十斤,先祖当年穿着将近七十斤的盔甲,握着八十斤的画戟,骑在马上冲锋陷阵,加起来一百五十斤,还能舞得虎虎生风!”

吕承恩不知道儿子想说什么。

吕焕转过身,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
七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,但眉眼间的神色不像孩子。

“他也不是一天练成的!”

吕承恩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对!”

吕焕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天寅时末,天还没亮,吕焕就起来了。

吕承恩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
院子中间摆了一排东西。

一个石锁,三斤的,一把硬弓,三斗的。

墙角用白灰画了一条线,那是站桩的位置。

这些东西是吕承恩昨天连夜收拾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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