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锁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,落了一层灰,他用湿布擦了两遍,弓是早年自己用的,弓弦早就松了,他拆了旧弦重新绷了一根新的,绷得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。
吕焕走到石锁前。
三斤。
他一只手拎起来,掂了掂。
太轻了。
放下,走到五斤的石锁前,拎起来,还是轻。
十斤的,拎得动,但手腕有些吃力。
“从十斤开始!”他说。
吕承恩点头。
吕焕握着十斤的石锁,沉腰扎马,开始练,没有花样,就是最基础的弯举,手臂下垂,屈肘把石锁提到胸前,再放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做到第十五下的时候,手臂开始发酸。
第二十下,手腕抖了。
他咬住牙继续做,做到三十下,实在举不动了,换手!
吕承恩在旁边看着,没有喊停,也没有叫好。
等吕焕两只手都练完,他才开口。
“第一天,够了!”
吕焕甩着酸胀的手臂,走到墙边,拿起那把三斗的弓,弓是柘木的,比他的个头矮不了多少,他左手握弓,右手拉弦,试了一下。
没拉开。
调整了一下握法,深吸一口气,再拉。
弓弦往后退了两寸,又弹了回去。
他把弓放下,活动了一下手指,重新握好。
第三次拉,弓弦退到半满,手臂开始剧烈发抖,他咬着牙又拉了一点,拇指扣弦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弓弦弹开,“嘣”的一声!
吕焕放下弓,低头看了看右手。
拇指和食指的内侧拉出一道红痕,皮肤没破,但火辣辣地疼。
三个指头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弓先练三斗的!”吕承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等你三斗拉满十次不抖,再换五斗!”
吕焕点头。
最后一项是站桩。
墙角白灰画的那条线前,吕焕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腰背挺直,两手虚抱胸前。
吕承恩给他调了一下姿势,肩胛骨往后收,下巴微收,头顶像有一根线往上提。
调完退开两步。
“一炷香!”
吕焕闭上眼睛。
刚开始还好,站到半炷香的时候,大腿开始发酸。
不是剧烈的酸,是一种从肌肉深处渗出来的胀,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。
他调整呼吸,让气息沉到丹田,尽量不去想腿上的感觉。
酸胀感没有消失,但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一炷香燃尽,吕承恩说:“行!”
吕焕收了桩,双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他扶住墙站住,大腿的肌肉突突地跳,像里面有什么活物在动。
天已经亮了。
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光从缝隙里透出来,把院墙染成淡金色。
早起的麻雀落在槐树枝头,叽叽喳喳叫着。
吕焕靠着墙,大口喘气,汗水从额头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用袖子抹了一把,仰头看天。
这是第一天!
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练多久才能使得动那杆八十斤的画戟。
一年?三年?五年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今天的石锁举了三十下,弓拉到了半满,桩站了一炷香,明天还要继续,后天也是。
每天都继续。
一天练不成练一年!
一年练不成练十年!
总有一天使得动!
他扶着墙站直身体,甩了甩还在发抖的腿。
“爹?”
吕承恩正在收拾石锁,回过头。
“明天加到三十五下!”
吕承恩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行!”
春日的阳光铺满了院子,石锁、硬弓、墙脚的白灰线,安安静静地搁在光里。
槐树枝头的麻雀还在叫。
吕焕松开扶墙的手,试着走了两步。
腿还抖,但能走。
他走到石锁前,弯腰把十斤的石锁拎起来,放回墙根底下,和其他石锁排成一排。
三斤,五斤,十斤,十五斤。
整整齐齐。
他蹲下来,把最边上那个三斤的石锁摆正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厨房走。!
小米粥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,和晨光搅在一起。
王氏在灶台前忙活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儿子站在厨房门口,身上的短褐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头发也湿了,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,她拿围裙擦了擦手,盛了碗粥端过去!
“烫,慢点喝!”
吕焕接过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,
米粒熬开了花,入口绵软,
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端着碗蹲在厨房门槛上,一边喝一边看院子里的晨光一寸一寸铺满青砖地。
石锁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躺着,弓挂在门钉上,弓弦微微晃动。
刚才拉弓的时候绷得太紧,弦到现在还没完全平静下来。
他低头喝粥,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,和汗水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滴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