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焕七岁那年的春天,日子开始有了固定的模样。
每天寅时末,天还黑着,他就从床上爬起来。
王氏有时候被他的动静惊醒,迷迷糊糊说一句“再睡会儿”,话没说完就又睡过去了。
吕焕自己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,院子里,吕承恩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。
石锁按大小排成一排,弓挂在墙钉上,墙角那条白灰画的线被露水打湿了,颜色发深。
没有多余的话,吕焕走到石锁前,弯腰,握柄,提起来。
十斤的石锁,右手三十下,左手三十下,做完换十五斤的,右手十五下,左手十五下。
手臂开始发抖的时候换下一项,拉弓。
三斗的柘木弓,拉满十次,每次都到拇指扣弦的位置停一个呼吸。
最开始只能拉到半满,练到第十天的时候能拉到七分,练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终于拉满了第一把。
弓弦崩到最紧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嗡响,像一只被惊起的蚂蚱。
最后是站桩,墙角白灰线前,双脚分开,膝弯微屈,两手虚抱。
从一炷香加到两炷香,站到后半截的时候,大腿的肌肉开始突突地跳,像里面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他学会了不去跟这种酸痛对抗,越对抗越疼。
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,吸气时气息沉到丹田,呼气时全身的重量沉到脚底,酸痛还在,但变得远了,像是别人的事。
收桩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吕焕扶着墙站起来,两条腿的肌肉突突跳着,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。
他用袖子抹一把,去厨房端早饭。
小米粥,杂面饼,一碟咸菜,吃完去书房读书,读到午时,吃完饭歇半个时辰,下午继续练。
这次练的是吕承恩教的吕家戟法,用白蜡杆削成的练习杆,十几斤重,比真戟轻多了。
从最基础的握法开始,双手握杆,前手为支点,后手控方向。
吕承恩教一式,他练一式,不贪多。
一个“横扫千军”练了十天,每天挥杆三百次。
吕承恩在旁边看着,有时候纠正姿势,大部分时候不说话。
他注意到儿子挥杆的时候,每一次动作都和上一次略有不同——手腕的角度、腰胯的转动、重心的移动,每次都在微调,不是在傻练,是在找最优的发力方式。
练到第十天傍晚,吕焕忽然放下练习杆,跑去书房翻出一本《考工记》,挑灯看了大半夜。第二天一早,顶着一对黑眼圈对吕承恩说:
“爹,我明白了!戟的重心靠前,所以‘撩’和‘刺’的时候不能光用手臂,得用腰胯带!昨天我挥杆总是手腕疼,试了试用腰力,就不疼了。”
吕承恩让他演示一遍,吕焕握着白蜡杆,深吸一口气,双腿微屈,腰胯猛然发力,双臂顺势挥出。
杆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“啪”地抽在面前的木桩上。木桩剧烈一晃,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吕承恩的眼皮跳了跳,那木桩是硬枣木的,他年轻时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,这孩子才练了十天。
“你是怎么想到看《考工记》的?”
“因为想不明白。”吕焕答得认真,“爹教我动作,我照着做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书里讲‘戈戟之齐’,说戟的制式和用法是配套的。兵器是手的延伸,兵器不同,使力的法子也该不同。就像锄头和铁锹,都是农具,但用的劲完全不一样。”
吕承恩怔怔地看着儿子,七岁,这孩子才七岁。
谷雨过后,吕焕开始往田里跑。
起因是一张图。
那天下午练完武,吕焕没有回书房,而是铺开纸笔,画了一张图。图上是一具犁,犁辕是弯的,不像庄子上用的那种直挺挺的犁。
弯的犁辕,犁床比寻常的短一截,犁铧的角度也画得浅。
他在旁边密密麻麻标了尺寸,犁辕长几尺几寸,弯曲的弧度多大,犁床宽多少,犁铧入土的角度多少度。
画完曲辕犁,又画第二张。
这回画的是一架大水轮,架在河边。水轮上挂着一节一节的竹筒,水流推动水轮转动,竹筒转到低处舀水,转到高处把水倒进引水渠里。不用人力,不用畜力,昼夜不停。
两张图画完,吕焕把笔搁下,端详了一会儿。这是他前世写论文的时候查过的资料,陆龟蒙的《耒耜经》里记载了曲辕犁的形制,唐代就有了,但奇怪的是到了宋代反而没有普及,河东一带的庄户大多还在用直辕犁。
直辕犁笨重,转弯费劲,两头牛才拉得动。曲辕犁轻便,一头牛就能拉,转弯灵活,特别适合代州这种多山多坡的地形。
筒车更是好东西,河东多山,坡地多,引水灌溉是大问题。
庄户们挑水浇地,一担一担往坡上挑,壮劳力一天也浇不了几亩。
筒车一架,昼夜不停,能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,省下的人力不可计数。
他把两张图纸卷起来,去找父亲。
吕承恩正在账房里对账。马上要收夏税了,账本摊了一桌。
他看见吕焕进来,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吕焕把图纸展开,铺在桌上。
吕承恩低头看了第一张,没看太懂。
他种了半辈子地,犁长什么样当然知道,但图纸上这具犁的辕是弯的,和他见过的所有犁都不一样,他指着那道弯弧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曲辕犁。”吕焕说,“比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轻,一头牛就能拉,转弯也灵便。”
吕承恩又看第二张。
大水轮,竹筒,引水渠,结构倒是一目了然。
他看了半天,问:“这水轮,能把水提到多高?”
“看水流急不急,水流急的地方,提个两三丈没问题。”
吕承恩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,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这两样东西,你从哪儿看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