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耒耜经》里有,咱们家书房那本。”吕焕答得顺畅。
这是真话,《耒耜经》确实在书架上,落了厚厚一层灰,他前些天专门翻出来,翻到记载曲辕犁的那一页,故意没合上。
吕承恩起身去书房,把那本《耒耜经》拿过来翻了翻。果然翻到了那一页,书页上还有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,他看了看书上的文字,又看了看吕焕画的图纸,书上的记载很简单,只有形制和尺寸,没有图,儿子是把文字变成了图。
他合上书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两样东西,你想怎么用?”
“先在自家田庄里试。”吕焕说,“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,按图纸打出来。曲辕犁打三具,筒车架在庄子东边那条河上,那边水流急,试一年看看效果。好用了再多打。”
吕承恩把图纸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“明天我进城找木匠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你这孩子,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。”
吕焕没答,这个问题没法答。
木匠姓周,是五台县城里手艺最好的。
吕承恩把图纸递给他的时候,周木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最后指着曲辕犁的弯辕问:“吕老爷,这犁辕是弯的,小的做了三十年木匠,头一回见这样的,弯的比直的好用?”
“你先打出来。”吕承恩说。
周木匠便不再问了,手艺人有个好处——不跟主顾抬杠。你说打什么样就打什么样,好不好用打出来再说。
三具曲辕犁打了五天,筒车费工夫些,水轮的大小、竹筒的数量、引水渠的坡度,都得一样一样算。
周木匠带着两个徒弟,在河边架了三天才架好。
架好那天,半个庄子的人都跑来看,水流推动水轮,水轮带动竹筒,竹筒转到低处舀满了水,转到高处哗啦一声倒进引水渠里。
白花花的水顺着木槽流进干渴的田地里,围观的庄户们张着嘴看了半天,忽然有个老汉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这玩意儿神了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,有人蹲下去看水轮的轴心是怎么转的,有人沿着引水渠走到田边看水流到哪儿了,有人问周木匠打这一架要多少钱,吕承恩站在人群外面,袖着手,没说话。
吕焕站在父亲旁边,也没说话。
筒车转了一整个春天。
从谷雨到小满,从小满到芒种,庄子东边那片坡地往年都是最旱的,庄稼长得稀稀拉拉,亩产比平地少三成。
今年不一样了,筒车把河水提到高处,顺着引水渠流进每一块田里,坡地上的麦苗绿油油的,比往年密了一倍不止。
曲辕犁也见了效,一头牛拉着,在坡地上转弯灵活,犁出的沟又深又匀。
庄户们算了笔账,原先用直辕犁,两头牛一天犁三亩地,现在用曲辕犁,一头牛一天能犁四亩,省了一头牛,还多犁了一亩。
消息传得很快,先是本庄的佃户都来找吕承恩,问能不能借曲辕犁用,吕承恩说不用借,拿粮食换,一斗麦子换一季的使用权,佃户们一算,一斗麦子换一季,比养一头牛划算多了,纷纷应了,后来隔壁庄子的也来了,再后来隔壁县的也来了。
吕承恩让周木匠又打了二十具曲辕犁,还是不够用,到秋收前,五台县方圆几十里的庄子,有一小半都用上了吕家的曲辕犁。
秋收算账那天,吕承恩在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三遍,他放下笔,看着最后那个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粮食产量比去年多了四成。
四成!
他种了二十多年地,从没遇过这样的事,风调雨顺的年景能多收一成就不错了,四成是什么概念?是粮仓装不下,是不得不又在县城里租了一座宅子专门囤粮。
吕焕推门进来的时候,吕承恩正对着账本发呆。
“爹?”
吕承恩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,吕焕低头扫了一眼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他点了点头,说:“筒车明年再多架几架,东边那条河的水力还没用完,上游还能再架两架,曲辕犁的图纸可以往外卖,一具图纸五贯钱,连图纸带使用权一起卖。”
吕承恩愣了一下,说道:“你不怕别人学了去?”
“就是要让别人学了去。”吕焕说,“光咱们家用,只能多收几百石粮食,整个河东都用上了,多收的就是几十万石,粮食多了,粮价就稳,粮价稳了,人心就稳!”
吕承恩看着儿子,良久没有说话,七岁的孩子,嘴里说出的话像七十岁的老人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错位,但每次遇到还是会在心里震一下。
“这些,也是从书上看来的?”
吕焕想了想,点了点头,回答道:“算是。”
秋收过后,吕焕的训练没有停。
石锁从十斤加到了十五斤,又从十五斤加到了二十斤。
弓从三斗换成了五斗,站桩从两炷香加到了半个时辰,戟法从“横扫千军”练到了第五式,每一式都是三百遍起步,练到手臂抬不起来为止。
他又去了一趟地窖,这回是一个人去的。
油灯搁在地上,火苗轻轻跳动,方天画戟横在木架上,乌沉沉的,月牙刃上的锈迹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吕焕走过去,握住戟杆,沉腰发力。
戟身晃了晃,离了木架。
他维持了五个呼吸,轻轻放回去。
比上次久了两个呼吸。
吕焕松开手,掌心被云纹硌出的红印子比上次浅了,虎口没有磨破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七岁孩子的手,指节还没长开,但掌心和虎口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,是石锁和弓弦磨出来的。
他把油灯留在地窖里,转身踩着石阶往上走。
走出祠堂的时候,秋风正从雁门关方向刮过来,带着沙尘的味道,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吕焕站了一会儿,回到书房,铺开一张纸,开始画新的图纸。
这回画的不是农具。
是冶铁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