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之中,烛火猛然一晃。
嬴政那句“这咸阳的夜路,怎么忽然就这么不太平了”,像一柄淬了冰水的刀,横着压在了所有人的喉咙上。
没人敢接。也没人敢喘大气。
地上两只黑漆木匣敞开着,四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在猩红地毯边,血腥气混着酒气,熏得满堂宾客脸色发白。
先前还敢端着酒盏说笑的人,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,连眼皮都不敢抬。
吕不韦站在主位前,沉默了两息。
他脸上的笑意确实裂过一瞬,但也仅仅是一瞬。下一刻,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便又恢复如常,甚至还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惋惜。
他拱手一礼,声音平稳如旧:
“王上遇险,臣之罪也。”
“咸阳脚下,竟有人敢行此凶事,已非寻常盗匪可论。臣请即刻命廷尉、郎中令、城门校尉连夜彻查,封四门,搜余党,务必给王上与苏先生一个交代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
认了失察,却不认干系。要彻查,却先把廷尉、郎中令、城门校尉全都拉进来,把这盆血水搅浑成“满城失职”。
苏策站在厅中,心里都忍不住轻轻赞了一句。
这就是吕不韦。换个人,看到嬴政亲自带着人头踏进门,脸色早就乱了。可他偏偏还能先把话说圆。
但可惜,今夜来赴宴的,不是一个普通书佐。
也不是一个只会在章台殿里压着火忍气吞声的少年王。
苏策缓缓一笑,拱手道:“相邦果然体国。”
“臣在路上死里逃生,本也以为,只是遇上了几条不长眼的疯狗。可到了侯府门口,臣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吕不韦看向他:“哦?先生想明白了什么?”
苏策没有立刻答,而是慢慢走到木匣前,蹲下身,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脑袋的下巴。
那人嘴角还带着未散的血沫,脖颈断口整整齐齐,显然是一剑封喉。
苏策拎着那颗脑袋的发髻,将它提了起来。
满堂宾客看得眼皮直跳!
苏策却像没看到一般,只平静开口:“臣想明白,这些人不是盗匪。更不是普通死士。”
他把头颅往前一递,正对着灯火。
“诸位都是见过兵的人,不妨都看看。此人虎口有厚茧,食指第二节骨皮肉外翻,右肩微微高于左肩,这是常年持弩发力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不是江湖游侠,也不是六国流民,是练过军中弩法的人。”
一句话落下,厅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。
苏策又伸手,从另一只木匣旁拾起一把染血短弩。那是死士临死前没来得及带走的兵器。
他将弩机翻过来,指着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,淡淡道:“再看这弩。”
“弩臂虽做过打磨,刻印也被刮花了大半,但这一点‘庚’字尾痕还在。若臣没看错,应是少府旧库的制式弩机。”
这一下,别说朝臣,就连吕不韦眼底都终于闪过一抹极淡的寒色。
少府。又是少府!
苏策像是认准了少府这把刀,非要顺着刀柄往上摸,摸到所有人的筋骨里去。
一名坐在下首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了,抬头沉声道:“苏先生,不过一把旧弩,一点茧子,未必就能断言这些人来自秦廷。此刻最该做的,是大索流民,捕赵客、燕客,而不是在这里故弄玄虚,惊扰相邦清宴!”
苏策转头看了他一眼,问道:“敢问阁下名讳?”
那老臣一怔,脸色微沉:“中大夫,冯承。”
“原来是冯大夫。”苏策点了点头,笑意却淡了些,“冯大夫方才说,大索流民、捕六国客,是最该做的事。那臣斗胆问一句——”
“今夜死的是臣,明夜若死在你府门前的,是不是也只需去西市抓几个赵人回来顶罪,事情便算过去了?”
冯承脸色顿时一僵:“你——”
苏策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,直接打断:
“路段提前被清,巡卒一个不见,死士伏在两侧高墙,出手便先断后、射车夫,只奔臣而来。这样的手笔,是一群临时凑起来的六国流民能做出来的?”
“今夜他们能杀臣,明夜就能杀冯大夫,后夜就能杀在座任何一个人!”
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一字一句:
“诸位若还觉得,随便拉几个异乡人出来砍头便算给自己一个交代——那臣无话可说。”
大厅死一般安静。
方才还想附和冯承的人,这会儿都慢慢闭了嘴。
因为苏策说得太明白了。如果用“流民”结案,那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吕不韦看着厅中众人神色的变化,终于开口:“先生的意思,本侯明白了。你怀疑城中有人通风报信,且与少府旧械流出有关。既如此,更该由廷尉彻查,不可冤枉无辜。”
苏策心里冷笑。还在拖?
他将短弩丢回木匣,声音更冷:“相邦说得对,确实该查。但不是只查几个死人。”
“要查,就查能让这些死人进城、藏身、取械、踩点的整张网!”
说到这里,他转身面向嬴政,拱手一礼。
“大王,臣请三件事。”
嬴政站在厅中央,目光从苏策脸上扫过,淡淡道:“讲。”
“第一,封咸阳四门!所有巡夜卒、城门吏,连同今夜轮值名册,一并封存拘问。”
“第二,少府旧库、武库近三月出入簿,尽数交章台与廷尉共验。凡账物不符者,就地拿人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苏策顿了一下,目光最后落到吕不韦身上,“今夜既有死士伏城,便说明有人敢把杀人的手藏在朝臣宅邸之中。”
“臣请自今夜起,清点百官门客与私兵。凡超秦律所许者,先缴械,再问来历!”
轰!
最后一句出口,大厅里像是陡然炸开了一道闷雷。
清点百官门客?清私兵?
这已经不是查刺客了,这是借着刺客的脑袋,直接把刀砍到整个咸阳权贵阶层的腰上!尤其是门客三千的文信侯!
冯承第一个坐不住,霍然起身:“荒唐!门客私从乃诸侯旧制,岂可一夜尽查?苏先生,你不过遇刺一场,便要搅动满朝,未免太过了!”
苏策转过身,神色平淡得很:“诸位急什么?若诸位府中当真清白,查完之后,不正好还诸位一个清白?”
他笑了笑:“还是说……诸位其实比臣更怕,怕这城里真有一张网,一查就会查到自己脚下?”
厅中气氛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也就在此时,一直坐在靠后位置未曾开口的李斯,终于缓缓起身。
他向嬴政与吕不韦各自行礼,语气极稳:“臣有一言。”
“苏先生所言,虽重,却并非无理。刺客若是有网,只抓人无异于斩草不除根。”
“查网,首在两端。兵甲流出何处,人藏在何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