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故臣以为，封城门、验武库皆可行。至于清点门客私兵，也不必骤然遍搜满城——”
李斯微微一顿，抛出了绝杀：“可先自位最高、宾客最多之家起。”
厅中一静。
先从位最高、宾客最多之家查起。这屋子里，除了文信侯，还有谁配得上这句话？
苏策目光微微一动，第一次真正认真看了李斯一眼。
这位后来的法家名臣，果然够狠。他把刀柄直接推到了吕不韦面前：不是怀疑你，是因为你位高权重，所以理当先做表率。
吕不韦看着李斯，眼神深处幽光一闪。
可他依旧没有动怒，只是慢慢笑了，竟主动向前半步：“李斯所言，倒也公允。既然王上与先生今夜受惊……那便先从臣府上查起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苏策在心里暗吸了口气。这就是吕不韦最擅长的退——表面退一步，反倒显得光明磊落。
嬴政看着他，眸色幽深。片刻后，这位十三岁的少年王终于缓缓开口：
“相邦高义，孤心甚慰。既如此，今夜封四门，验武库。清点私兵与门客，先从文信侯府开始。”
吕不韦低头一礼：“臣，领命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可只有离得近的人，才能看见他按在袖中的手，指节已经隐隐发白。
苏策却没打算就这么收刀。
“大王，臣还有一请。”他微微一笑，“今夜臣险死还生，承蒙相邦设宴，总不好坏了满堂酒兴。臣请借相邦一杯酒。”
吕不韦眼皮微动：“先生要敬谁？”
苏策走到案前，提壶斟满一盏酒。
然后，他端着酒，走到那四颗脑袋前，将酒水缓缓浇在了木匣中的头颅之上。
酒水混着血，自断颈处流淌下来，滴答作响。
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，瞬间从众人脚底往上窜。
苏策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清楚楚：
“这一杯，敬今夜的死士。”
“他们拿命替臣和大王证了一件事——咸阳城里，确实藏着一张不见光的网。”
“而从今夜起，这张网，臣会一寸一寸，把它撕出来。”
厅中无一人敢接。
这苏策，有文臣的脑子，工匠的手，法家的狠，现在又多了一股端酒笑看人头的凶气！这根本不是匠，这是能替君主开路的刀！
嬴政看着苏策，眼底也缓缓泛起一抹极冷的亮意。
他忽然开口：“既然有酒，孤也敬一杯。”
内侍慌忙递上酒盏。嬴政接过，却没有饮，而是走到苏策身旁，将那杯酒直接洒在了地上。
酒液入血，迅速浸开。
“这一杯，敬咸阳夜路。”
“从前太平，是因为没人敢问。从今日起，谁敢在孤眼皮底下藏刀，孤就让他连带刀的手，一起烂在城里！”
少年声音不高，却硬生生把整座大厅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。
吕不韦终于再次举杯，笑意比先前淡了：“王上与先生既已尽兴，那今夜之宴，便不算白设。诸位，也都饮一杯吧。”
满堂宾客几乎是捏着鼻子把酒咽了。那味道灼得人发苦，像是把血和铁一起吞了进去。
……
宴终时，已近子夜。
咸阳四门尽闭，城中火把如长龙，搜查命令从侯府与章台同时发出。
府门前，寒风扑面。苏策胸口那闷痛直到这时才翻上来。
嬴政看了他一眼：“撑得住？”
“撑得住。”苏策揉了揉胸口，苦笑，“就是相邦这顿酒，后劲有点大。”
嬴政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：“今夜你只往武库、私兵和夜禁上带。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今夜最重要的，不是证明刺客是谁派的。”苏策望向侯府，“而是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借着这场刺杀，大王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以前伸不进去的地方。今晚我们没赢下相邦，但我们让他自己把一扇门打开了。”
嬴政沉默良久，少年抬眼看向咸阳夜色，语气罕见地平缓：“先生。今夜，是孤第一次觉得，这座城不只是压在孤头上的山。它也可以，被孤一点点搬开。”
也就在此时，系统提示音终于在苏策脑海中响起。
【支线任务完成：活着赴宴，借宴立威。】
【阶段任务开启：夺取章台夜行之权。】
【任务奖励：曲辕犁图纸（初阶）、纸浆沤制法。】
苏策眼底微亮。农具和造纸的起点，都来了！
兵与权只能开路，粮与纸才能锁死天下。
侯府深处，李斯不知何时走了出来，站在廊下，对着苏策微微一礼。
只说了八个字：“今夜之局，斯受教了。”
苏策笑了笑：“今夜只是开始。”
……
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文信侯府最深处的静室里，终于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。
啪。
吕不韦手中的白玉酒盏，被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。
灯影摇晃，他脸上已没有半分笑意，只剩深井般的寒冷。
“没找到活口？”吕不韦问。
黑衣执事伏地颤抖：“巷中死士尽数被斩，只是负责递路引的巡卒家中晚了一步，人已经被章台先拿了……”
静室死寂。吕不韦看了很久烛火，才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一个苏策，本侯倒是小看他了。”
长史压低声音：“侯爷，若真让章台顺着查下去，只怕……”
“他想查，就让他查。死人不会说话，活人总会学会闭嘴。”吕不韦把裂开的酒盏放回案上，“但他既然拿着刀踏进了这座城的阴影里，就该知道，阴影不只会藏死人，也会吃人。”
吕不韦抬手，轻轻点了点酒盏。
“少府、武库，都只是骨头。人想坐稳，终究还得吃饭、写字、让天下人开口。”
“他若真以为靠几把新剑就能帮嬴政把天下接过去……那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垄断。”
咸阳的风，从宫城吹到侯府。
这座城没有睡。有人在搜城，有人在灭口。也有人，已经把下一场更大的局，悄悄摆上了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