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神功第一层的修炼,比沈酒预想的要痛苦得多。
口诀上说“龙爪初显”,他原以为只是让十指更有力。但真正开始修炼才知道,这功法是从骨髓深处开始改造的。第一天照着口诀运转灵力之后,他的十指关节像是被人生生掰断又重新接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整夜没有睡着。
第二天,他咬着牙又练了一次。第三天,第四天。疼痛没有减轻,但他渐渐习惯了。
或者说,不是习惯,是学会了和疼痛相处。
一个月后,第一层入门。
那天他在后山试了试。一棵碗口粗的松树,他五指抓下去,树皮像纸一样被撕开,留下五道深可见木的指痕。他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甲缝里嵌着树皮的碎屑,指尖泛着极淡的金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老道士如果在,大概会骂他糟蹋树木。然后偷偷多喝两口酒,假装没看见。
沈酒在那棵松树上又刻了一道印子,然后转身回道观。此后每天,他都在那棵树上试一次。指痕越来越深。一个月后,他五指抓下去,树干直接被撕下一大块。三个月后,他一爪探出,碗口粗的松树拦腰而断。
他站在断树前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着后山的方向轻声说:“师父,我把树弄断了。对不起。”
山风把他的声音吹散。坟头那棵歪脖子松树轻轻摇晃,像是在笑。
剑法也没有落下。
那六式残招,他练了整整一年。
第一式是直劈。最简单的一式,他练了三个月。不是练招式,是练出剑的时机。劈早了,对手来得及格挡。劈晚了,自己先露出破绽。他在悬崖边对着风练——山风忽强忽弱,他要在风势将变未变的那个瞬间出剑,一剑把风劈成两半。听上去荒唐,但他真的练成了。剑出的时候,风声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,像是连风都被那一剑吓了一跳。
第二式斜撩。这一式原本是从下往上的反击招式,但他发现如果在斜撩的同时脚下踏出《云行术》的步法,剑势会变得飘忽不定。对手不知道这一剑要撩向哪里,连他自己在出剑之前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当剑尖抵达的时候,一定是最合适的那个位置。
第三式的那半寸内旋,他又改了一次。
原来他记得的是“手腕内旋半寸”。练了一年后他发现,并不能固化半寸,得因人而异。手臂的长度、剑的重量、出剑的速度,都会影响这个角度。他把曾经散页上的笔记划掉,在旁边又重新写道:“第三式,手腕内旋。角度因人而异,不可拘泥。沈酒,十岁记。”
至于第四式和第五式是一对连招。第四式格挡,第五式反击。他练了很久都不得要领,总觉得两招之间有一丝滞涩。后来他是在洗碗的时候想通的——那天他用丝瓜瓤擦碗,手腕自然而然地画了一个圆。他忽然停住了,手就那么悬在半空,水一滴一滴从指尖滴落。
不是格挡完了再反击。是格挡的同时,反击就已经开始了,最好的格挡就是反击。
他把碗放下,跑到院子里拔剑就练。第四式的剑脊刚贴上假想中的兵器,第五式的剑锋已经送到了对手的咽喉。两招之间没有间隙。有间隙的是他的念头,不是剑。剑没有念头,所以剑比人快。
最后的是残招。散页上只记录了半式,后半部分像是被人撕掉了。他练了很久,始终无法完整施展。但他没有着急,只是每天练完前五式后,把这半式也走一遍。不求完整,只求熟悉。他相信总有一天,后半式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春来,他在崖边练剑,剑风扫落一树桃花。夏至,他在暴雨中打坐,《长生诀》在体内静静流转,雨水从额发淌下,他浑然不觉。秋深,他用龙爪力在后山石壁上刻字。刻的是老道士教他的那些道经,一笔一划,入石三分。冬夜,大雪封山,他缩在灶台边,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老道士留下的手札。手札的纸张已经发脆,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。
手札里夹着一片枯叶,不知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。叶脉已经碎了,轻轻一碰就化为粉末。他把那些粉末倒进手心,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走到崖边,把手伸出。
风把粉末吹散,飘向青云山的方向,很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