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他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,喃喃道:“师父,今天是你走后的第三个冬天。山上下了很大的雪,比你在的时候都大。”
“……我把雪扫了。”
三年了。他十岁了。
十岁的沈酒,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截,却瘦得像一根竹子。三年来的粗茶淡饭让他没有长多少肉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沉静。那不是老成,是独自在深山里活过三年之后,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。
他的手上全是茧。虎口是握剑磨的,指腹是修炼龙神功时在石壁上抓出来的,掌心是劈柴挑水磨的。
老道士如果在,大概会说:“你这手,不像个十岁的娃娃,倒像个练了一辈子剑的老家伙。”
《长生诀》第九层,沈酒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
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你越想抓住的东西,越抓不住。”
看来,有些事,是急不来的。
那天他没有打坐,没有练剑,没有修炼龙神功。他搬了一把竹椅,坐在崖边,看了一整天的云。云从东边飘到西边,从白色变成金色,又从金色变成灰色。他什么也没想,只是看着。傍晚的时候,他起身回了道观。
第二天清晨,他照常打坐。真气自丹田升起,过任督,走周天,一路畅通无阻。
第九层,成了。
龙神功第一层已有小成,想要大成以致圆满,这不是光靠苦修能解决的事。
他把酒葫芦里拓出的那张纸反复看了很多遍,只有总纲和第一层,后面却没有,不知道什么原因,难道还有别的葫芦?还是现在的他境界不够,无法识别?但拓印和识别又怎会有关系?不想太多了,贪多嚼不烂,道法自然,缘分到了,自然就有了。
剑法九式,失其三,存其六。他把那六式练了无数遍,已经练到无须思索的程度。但六式终究只是六式。残缺的东西,威力再大也是残缺的。他需要找到完整的剑法,或者——创出自己的第七式。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创剑法,那是开宗立派的大宗师才有资格做的事。他才十岁,练剑不过三年。但他转念又想:老道士说过,青云门的功法传承,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每一代的青云子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添一点、改一点。凭什么他不能添?
他没有急着去创第七式。只是从那天起,每次练完六式之后,他不会立刻收剑,而是让剑自己走下去。不控制,不引导,只是握着剑,感受剑想去的方向。有时候剑尖会莫名其妙地上挑,有时候会划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弧线。大多数时候,那些方向是错的。但他不着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这一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,沈酒做了一件事。他把道观里所有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。道藏,共三百一十七卷,缺损二十八卷。手札,老道士亲笔,共四十二页。散页,剑法、轻功、掌法、杂记,共六十一张。铁剑一把。酒葫芦一个。灵石,零。
收拾完这些,少年喃喃道:“沈酒,十岁。青云山第十七代弟子。师从青云子。师祖以上,不可考。”
两件换洗的道袍,一双草鞋,一块火石,一包干粮,铁剑,酒葫芦。没有更多的东西了。
他在道观里住了十年。
师父走后,他又独自守了三年。
走的那天清晨,他去了后山。
老道士的坟上又长了新草,歪脖子松树比三年前高了一截。
他没有跪,只是站着,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碗酒倒在坟前。
“师父,我要下山了。”
铁剑斜斜插在腰间,拎着酒葫芦,转身走向山门。
他从两根石柱之间走了出去。
晨雾很大,他的身影很快就看不清了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松涛。满山的松树都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送别,又像是在挽留。他没有回头。
这一年,他十岁。
山下的世界很大。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腰间有酒,也有剑。
足够了。
雾散了。
山路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很远的地方,隐约传来一个孩子哼着的小调。调子懒洋洋的,像是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人,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