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酒是在入冬后的第七天，走进那片雪山的。
他没有目的地。下山后的几个月里，他一路向北，穿过几个小镇，翻过几座矮山，遇到过几个散修，也遇到过几个试图打劫他的山匪。他都没有停留。不是不想，是不知道停在哪里。
雪山的名字他不知道，只知道越往上走，雪越深，温度越低。他的道袍太薄，裹紧之后风还是从领口灌进来，像一把细刀，贴着骨头刮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他听见了那道声音。不是风声。风的声音他听了几个月，早就听熟了。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哀鸣，从一块覆满冰凌的岩石后面传出来。
他绕过去，看见了它。
一只狐狸。通体雪白，蜷缩在岩缝里，几乎和雪融为一体。如果不是那声哀鸣，他大概会径直走过去，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与一只狐狸擦肩而过。
它的一条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伤了，伤口已经结了冰碴，混着血，把雪白的皮毛染成一团暗红色的冰疙瘩。它看着他，眼睛是极淡的蓝色，像冬天早晨的晴空。那里面没有祈求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，好像在等他做决定。
沈酒蹲下来，把酒葫芦凑到它嘴边。狐狸的鼻尖动了动，然后伸出舌头，舔了一下葫芦口残存的酒液。
“你倒是不挑。”他说。
他把它抱起来，裹进道袍里。狐狸的身体很轻，轻得不像活物。隔着薄薄的衣衫，他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流失，像炉膛里最后那点余烬，再不添柴就要熄了。
他在背风的山崖下找到一个浅洞，很小，刚好容一人一狐蜷缩其中。他用火石点燃了一小堆篝火——雪山上的枯枝不多，他把能捡的都捡来了，勉强撑了一夜。狐狸趴在他膝盖上，后腿的伤口被他用酒清洗过，又撕了道袍的下摆包扎起来。狐狸痛得浑身发抖，但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咬他。
那天夜里，雪山下了很大的雪。篝火在洞口摇曳，把风雪挡在外面。沈酒把狐狸往怀里拢了拢，低头对它说：“你要是能活过今晚，我就给你起个名字。”
狐狸没有回答。它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浅。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它活过了那晚。
第二天，沈酒开始在雪山里凭着气味和形状去猜，找到几种看起来能止血的敷到狐狸的伤口上。狐狸的伤好得很慢。雪山太冷了，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不上冻伤扩散的速度。
沈酒把篝火烧得更旺了一些，把自己那件道袍也脱下来盖在它身上。
过了一天，狐狸能抬头了。
又过了一天，它能舔水了，还喝了他的酒。
直到第五天它试着站起来，后腿一软又跌坐回去，转头看了沈酒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一丝恼怒，好像跌倒是他的错。沈酒笑了。这是他离开青云山后第一次笑。
第七天的时候，沈酒给狐狸起了名字。他想了很久，最后叫它“阿白”。实在不算是个好名字。狐狸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，耳朵往后抿了一下，像是在嫌弃。但沈酒觉得，能被嫌弃的名字，就是好名字。能被记住的东西，都不应该太完美。但它好像还是接受了，还喝了他的酒。
它从洞口跑了出去，那天晚上一直没有回来。
第八天清晨，他在山脚下看见了一道烟。不是炊烟，是灵烟——淡青色的，笔直如柱，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。这是传讯灵烟。他在老道士的手札里见过这种记载，吴国修仙界常用的联络手段。灵烟的位置离他不远，方向恰好是他来时的路。他不确定那道灵烟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有人在那座雪山附近，在找什么东西，或者找什么人。
他必须走。
他想起那双极淡的蓝色眼睛。
“不会来了吧。”
沈酒在洞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背上铁剑，转身下山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身后远远的雪地里，有一行小小的爪印延伸过来，追了很远，又停住了。
他没有看见。